积水在脚边晃荡,倒影里的脸被拉扯得扭曲变形,像被人一脚踩进泥里又踩了几下。林川没低头看——他知道那玩意儿现在照不出人样了。三年前还能看清眼角那颗顽固的痘印,如今连眼球都糊成一团灰浆,像是有人往他眼眶里灌了半杯隔夜豆浆。他只盯着前方那根悬在半空的银蓝箭头,稳得不像话,仿佛不是浮在空中,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焊死在虚无之上。那光点静止不动,不闪不颤,冷得像是一枚钉进废土的图钉,是某个更高意志留下的坐标,也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李娜贴着他右臂往前挪,抖得跟风干腊肉似的,每走一步肩膀都在抽搐。她怀里那支试管忽明忽暗,像一颗濒临停跳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往外冒冷光。那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他们最后的屏障,也是唯一的通讯信标。一旦熄灭,他们就会彻底被这片空间吞噬,成为又一组挂在丝线上的沉默轮廓。
“你这衣服……真能顶一会儿?”她嗓音劈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撕下来的,带着血沫子,听得出来快烧断弦了。
“能。”林川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但咱俩最好别跑,一加速,我怕它当场罢工。”
他袖口那几道彩纹还在泛微光,那是用三十七种情绪残渣混合纳米涂层织成的防护层,每一寸纹理都是活的,会呼吸、会反击。刚才一路过来,黑雾丝线只要碰着就化,跟洒了驱蚊水的蚊子一样滋啦乱窜,空气中还飘着一股焦臭味,像是谁把神经末梢扔进了油锅。可每清一次,他太阳穴就跳一下,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从脑壳内部敲打,那种痛不是钝的,是尖锐的,顺着神经爬进大脑皮层,在记忆深处凿洞。他没提这事,提了也没用。说了信号失效,不说还能多撑两步。而且他知道,李娜已经快到极限了——她的瞳孔开始扩散,手指僵直地护着试管,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都不觉疼,像要把自己焊死在那根玻璃管上。
教堂是突然冒出来的。
上一秒还是一片塌楼废墟,钢筋裸露如兽骨,水泥碎块堆叠成坟包,风穿过断裂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哨音;下一秒整座建筑就杵在眼前,灰墙红顶,钟楼比记忆里高了整整三米,门的位置长满了锈铁皮,层层叠叠焊得密不透风,像被人用焊枪封死了嘴,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箭头直指塔尖,亮得刺眼,几乎要灼穿视网膜。
“这地方……”李娜喘着气,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和现实那个一模一样?”
“除了高出三米,还有就是——”林川抬手摸墙,指尖刚触到砖面,一股阴气顺着指甲缝往胳膊肘钻,冰得像有条蛇顺着静脉往上爬,寒毛一根根竖起来,头皮发麻,“它不想让人进去。”
他反手从裤兜抽出折叠刀,刀刃弹开时发出一声脆响,像骨头错位。他毫不犹豫划破掌心,血珠滚落,砸在墙缝里,瞬间被吸干,连痕迹都没留下。那砖石竟微微起伏,如同活物吞咽,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波纹。下一秒,脑子里“叮”地一声,像手机弹出通知:
【打碎所有彩色玻璃】
林川咧了下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笑:“好家伙,又来这套。”
这不是第一次面对镜主设局。每一次任务失败后,都会有人消失,留下一段加密讯息藏在记忆碎片里。他曾见过一个男人在第七次循环中疯掉,一边笑一边把耳朵塞满棉花,嘴里反复念叨:“听不见就不算存在。”他也曾亲手埋过周晓的尸体——就在三个月前,她在试图上传意识时被反向读取,整个人变成了一段不断重播的悲鸣音频,循环播放了整整七天,直到系统强制清除。那段音频至今还存在他的备份芯片里,他不敢删,也不敢再听。
他把血抹在墙体接缝处,砖石“咔”地裂开一道窄缝,刚好够人侧身挤进去。裂缝边缘渗出黑色黏液,散发出腐烂草莓的味道,甜腻中带着尸臭,熏得人想吐。李娜咬牙跟着钻,试管蹭到墙角,发出“吱”一声轻响,像是某种警报被触发了。她猛地顿住,呼吸凝滞,林川却摆了摆手,眼神平静得可怕:“继续走,它已经在看了。”
里面不黑。
穹顶一圈彩色玻璃嵌在拱架上,图案不是圣母也不是耶稣,全换成快递单号,密密麻麻爬满每一格,数字还在动,像是滚动的倒计时。有些号码他认得——那是失踪者的编号,是他曾经追踪过的名字。光线从外头透进来,被玻璃滤过一遍,变成七扭八歪的色块,打在地上像打翻的颜料桶。那些光影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旋转,形成某种低频共振,踩上去脚底发麻,像是踩在高压电网上。
中央空地上,几百条透明丝线从天花板垂下来,每根连着一个人形轮廓。那些人浮在半空,闭着眼,脸绷得死紧,嘴角时不时抽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人掐脖子。没人出声,可空气里有股压强,沉得能把耳膜压穿。林川数了数,一共三百二十一人。其中有六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孩子,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胸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领巾,布角卷曲,像是被汗水泡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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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被吸?”李娜扶着柱子站稳,声音发虚,像是从井底传上来,“吸什么?”
“情绪。”林川眯眼,目光扫过那些扭曲的脸,“不是血不是肉,是怕的东西。恐惧、悔恨、孤独……越深的情绪,越甜。”
他曾在资料库里看过一份解密档案:镜主并非实体,而是由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负面情感聚合而成的“认知寄生体”。它无法创造,只能模仿与吸收。它最喜欢的地方,就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刻——亲人离世、信任崩塌、希望破灭。它靠这些活着,像霉菌依附于潮湿的墙,无声蔓延,直到整个灵魂都被腐蚀殆尽。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响起声音,没有方向,像是从地板、墙壁、甚至骨头缝里钻出来:
“他们的情绪是我的养料。”
镜主。
林川没回头,也没抬头,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广播喇叭,还是立体环绕音。他只盯着那圈玻璃,脑子里过流程:打碎它,阳光进来,形成光剑阵——反规则不会错,错的是执行的人。他曾见过王大彪用火焰喷射器烧穿幻境,结果整条街的人都开始自燃,因为他们的恐惧早已内化成了生理反应。
“掩护我。”他对李娜说,顺手从腰后扯出一段快递车链条,是上次王大彪留下的零件,一直缠在腰带上当备用武器。链条上还沾着干涸的油渍和一点焦黑的皮屑,闻起来像烧过的电线。
李娜点头,抱着试管缩到柱子后。她知道自己的作用——只要试管还亮着,那些丝线就不会突然转向他们。那支试管里封存的是“稳定频率源”,源自一位已故心理医生临终录制的脑波录音,能短暂压制镜主对个体的锁定。但她也知道,这东西撑不了太久。每次闪烁,都在消耗她自身的神经同步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慢慢扎。
林川蹬墙上廊,动作不算利索,左肩伤口又开始渗热,像是有团湿棉花在皮下发酵。那是三天前被一名“伪生者”划伤的,对方明明是他死去的邻居老张,却用一把菜刀削掉了他肩头一块肉。他没管,一脚踩上侧廊栏杆,膝盖一弯,借力跃起,抡起链条砸向最近那块玻璃。
“哗啦——!”
碎裂声尖得能割耳朵。金光“唰”地射进来,照在地面,投影出一道细长光刃,立着不动,像把竖起来的菜刀。紧接着,其余玻璃受震,噼里啪啦接连爆开,阳光大片涌入,地面光刃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排成阵,活像谁在地上插了一千把激光剑。
空中那团黑雾还没成型,就被光剑串成了筛子,蒸发前还扭了两下,像条被烤焦的蚯蚓,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即消散。
“有效!”李娜喊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带点活气,像是枯井里冒出一口气泡。
可丝线上的人没醒。
他们脸上的痛苦反而加深了,有些人鼻孔开始渗血,丝线微微抽搐,像是地下有东西在拽。林川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人已经被改造得太久,神经系统完全依赖恐惧维持活性,一旦切断供给,身体会以为自己正在死亡,从而启动自我毁灭程序。
镜主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笑:“你以为光能拯救他们?他们的恐惧早已扎根。拔出来,他们就死了。”
林川站在廊上,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知道这招没完。光能破局,但救不了人——这些人已经被困太久,情绪烂在根上了,就像泡发的木耳,看着饱满,一碰就碎。他曾见过一个女人获救后整整一个月说不出话,最后在睡梦中停止呼吸,尸检报告显示她的杏仁核萎缩成了豌豆大小。
他忽然想起什么。
周晓以前在通讯箱里留过一句话:“童谣频率能稳定波动值,尤其是《小星星》。”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心理学的玄学糟粕,说什么“哭着唱儿歌也救不了世界”。但现在,他没别的牌了。
他张嘴,声音沙得像砂纸搓木头:“一闪一闪亮晶晶……”
没人理他。
他又来一遍,更大声:“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底下依旧死寂。
他咬牙,第三遍,几乎是吼出来的:“一闪一闪——!”
一个女孩睁开了眼。
七八岁,穿着破旧校服,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忘了怎么发声,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终于哼出调子:“……挂在天空放光明……”
第二个人接上。
第三个。
第四个。
不到十秒,整个教堂响起合唱,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跑调,有的断气,可合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整齐。那是童年最原始的记忆频率,是最安全的情感锚点。光剑阵猛地一震,亮度翻倍,剑刃往上蹿了半米,刺得人睁不开眼。
丝线“嘣嘣”断裂,那些悬浮的人体纷纷坠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震荡波沿着地面扩散,砖石开裂,梁柱移位,整座建筑开始摇晃,仿佛大地本身也在颤抖。
“走!”林川跳下侧廊,冲到李娜身边,一把将她拽到墙角石板下。他自己没躲,转身盯着坍塌中心。
烟尘冲天而起,瓦砾飞溅。就在一堆碎石中间,一抹银光闪了一下。
他认得那纹路。
陈默过去标记安全区用的消毒液划痕,三角加圆点,标准刑侦队内部符号。现在就在那儿,在崩塌的残骸里,静静反着光。那不是偶然,也不是残留。那是信号,是等待回应的求救码。
林川没动。
他知道那地方可能埋着人,也可能只是残留痕迹。他更知道现在不该过去——李娜快烧糊涂了,试管只剩一丝微光,他自己左肩热得像贴了暖宝宝,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台拖拉机在颅内倒车。他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锯齿状黑斑,那是神经系统过载的征兆。
可那纹路就在那儿。
他蹲下,从地上捡起半截染血的玻璃片,握紧。锋利的边缘切入掌心,鲜血再次涌出,但他不再涂抹墙面,而是用力在左手腕内侧划下同样的符号:三角加圆点。
他在回应。
远处,最后一块彩色玻璃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炸裂,阳光直射进来,照在废墟上,像一场迟到的早安。光芒扫过那些跌落的人群,有人开始咳嗽,有人蜷缩着翻身,有个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头顶真实的天空。
林川没回头看。
他只是朝着那堆碎石走去,脚步沉重,却坚定。每一步都踏在崩解的幻象之上,踏在无数未说完的话、未完成的告别、未兑现的承诺之间。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时间的残渣上。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但他也终于明白——
真正能打破镜子的,从来不是光,而是还记得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唱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