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指节几乎要碎裂，那根羽毛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纤细的羽梗刺进皮肉，血丝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条条暗红的小蛇爬向手腕。他没松手，也不敢松。刚才那一声笑——短促、干涩，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风，又像谁贴着耳骨冷笑一声便倏然抽离——绝不是幻觉。在这鬼地方活过三年的人，早把“巧合”两个字从字典里抠得连灰都不剩，连同“侥幸”“安稳”这些词一起埋进了废墟底下，拿混凝土封了口。
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水泥板，湿冷的潮气像无数根针，顺着制服纤维往皮肤里钻，刺得骨头缝都发麻。但他不敢换姿势，哪怕只是挪半寸。耳朵几乎贴到了地面，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异响。尸群还在互咬，血浆甩得到处都是，溅在断墙上像一幅幅抽象画，腥臭味混着铁锈般的气息在鼻腔里打转，黏腻得让人想吐。可节奏变了。之前是乱战，毫无章法地扑咬撕扯，现在……它们的动作开始对齐了。
抬腿、落脚、转头，三具、五具、七具……越来越多的残骸同步起来，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的木偶，动作精准得诡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如同齿轮咬合，步伐整齐得像是阅兵式。而圆心，就在他藏身的位置。
左肩的伤口突然一烫，像是有根烧红的针顺着血管往心脏扎。他低头看去，制服破口边缘的布料正在发黑——不是血渍氧化，而是那种会蠕动的暗色细丝，从伤口往外爬，又往皮肤底下钻，仿佛有生命般渗透肌理，像某种寄生藤蔓在体内扎根。他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右臂纹身——那是一道扭曲的符文，曾救过他七次命。指尖触到皮肤，纹身毫无反应，连一丝温热都没有，像块死皮。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也有今天？”
三部手机全哑火了。最离谱的是《大悲咒》那台老式p3，连循环播放都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连佛祖都被噤声。他忽然觉得荒唐：自己一个送快递的，现在靠听经续命，这算不算职业跨界？
“这单要是能活着签收，老子以后接单只挑五星好评的小区。”他低声嘟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喉咙。话音刚落，袖口蹭到了一颗悬浮在空中的血珠。
“嘶——”
一声轻响，血珠当场蒸发，留下一道淡彩痕，像是有人拿荧光笔在布料上划了一道。林川愣住。他记得刚才羽毛屏障稳住时，好像也有微光从衣角漏出来，当时以为是错觉。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盯着袖口，慢慢把破损的那一截扯下来，故意往另一颗漂浮的血珠上碰。
又是一声“嘶”，血珠消失，布料边缘多了第二道彩色条纹，像是某种未知的能量沉积下来。他的脑袋“嗡”了一下，耳鸣持续了三秒，像是被人用铁勺狠狠敲了后脑勺，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靠……”他眯起眼，嘴角扯出个苦笑，“这破制服还能兼职消毒液？还是带副作用的那种。”
他立马明白过来：这玩意儿能净化倒影污染，但肯定有代价。两次接触，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再试第三次，搞不好自己先变植物人。可伤口还在渗黑雾，那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神经往上爬，他知道，不处理迟早会被同化——变成和外面那些东西一样的傀儡，走路咔哒响，见人就笑，笑完就啃。
他咬牙，撕下内衬一角，裹住左肩。布料刚贴上去，就发出“滋滋”声，像是热油浇在冰块上。黑丝挣扎两下，缩回皮肉深处，皮肤表面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般的波动，像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他松了口气，靠在墙边缓神，额角却已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冰凉一片。
就在这时，前方废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碎瓦砾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穿着钉鞋在玻璃渣上跳舞。
一个人影踉跄冲出，差点被半截钢筋绊倒。林川一眼认出——李娜，那个总抱着试管的女学生。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一看就是高烧顶着。她怀里那支试管泛着幽光，里面的细胞团剧烈蠕动，像一团活物在撞玻璃，似乎随时要破管而出，下一秒就要喊“放我出去”。
两具残骸立刻调头扑过去，动作迅捷得不像尸体，关节反折，膝盖朝后弯，跑起来像蜘蛛。
李娜没停，抬手一甩，试管喷出黏液，缠住其中一具残骸的脖子。那细胞团突然膨胀，直接把残骸的整条手臂吞了进去，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没剩。黏液收缩，细胞团安静了几秒，又开始微微震颤，像是在消化，还打了个饱嗝似的抖了抖。
“操！”林川低骂一句，“你这玩意儿还带外卖功能的？吃完给差评会不会吐出来？”
第三具残骸直奔他而来，速度更快，关节扭曲成非人角度，像是被人用扳手硬掰过的零件。他抓起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火。火焰跳起来的瞬间，那残骸果然偏头看了一眼——它怕光。他趁机把打火机甩出去，打火机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远处一堆碎石上。残骸追着光源去了，脚步沉重地踏过积水，每一步都溅起一圈圈泛着微光的涟漪，像是踩在液态镜面上。
“别停！跟我走！”他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娜冲到他身边，两人退到半堵水泥墙后。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试管还在发光，但明显弱了下去，光芒忽明忽暗，像快耗尽的电池，随时可能熄灭。她手指发抖，指甲掐进试管外壳，指节泛白。
“它们不是随机攻击……”她声音发抖，“是在吸食现实者残留的恐惧！你身上……有净化源？”
林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袖口那道彩纹亮给她看。雨水滴落其上，竟折射出虹光，像是某种古老符印被激活，边缘微微波动，像水底浮起的咒文。
李娜眼睛一亮：“所以你能清污？难怪它们没第一时间锁你。”
“少废话，”林川打断，眉头拧成结，“你那试管吃的是负面情绪？”
“对。越怕的东西，它吃得越猛。可我现在快撑不住了，再喂它一次，我自己就得烧成人干。”她低头看着试管，手指微微发抖，“它……需要更多恐惧才能维持屏障，但我已经快榨干了。”
林川点头。他懂了：这些残骸不是瞎杀，是专门找情绪波动大的人下手，吸一口，补一口，把自己当充电宝用。越是崩溃的人，越容易被锁定。而像他这样麻木到骨子里的，反而成了盲区——毕竟，一个连工资条都懒得看的社畜，哪来的激情？
正说着，天空变了。
云层翻涌，灰白交杂，像被谁搅浑的豆浆。细雨开始飘落，每一滴都带着微光，落地就腐蚀石面，冒出白烟。可雨水落在林川的制服上，却成了清流，顺着布料滑下，没留下一点痕迹。同样，落在李娜的试管上，也变成了滋养光膜的液体，让那层薄光重新稳定下来，像给手机充了1的电。
“净化雨？”李娜抬头，声音发颤，“传说中能短暂恢复现实规则的……净化雨？”
林川没答，脑子里“叮”一下，一张便签纸似的东西闪现即逝：
【用净化雨水书写求救信号】
他一愣。
这提示不对劲。以前的反规则都是保命用的，比如“午夜必须照镜子并笑”“听见小孩唱歌千万别堵耳朵”“不能说出自己真名超过三次”。可这次……是让他主动出击？写求救信号？找谁救？这地方除了他自己和眼前这个快烧坏的大学生，还有活人？系统是不是抽风了？
他看向李娜。
她也在看他，眼神里全是问号，像在等他解释宇宙起源。
“你……收到什么提示？”她问。
林川摇头：“不能说。说了就没用了。”
这是规则的一部分——某些信息一旦出口就会失效，就像他曾亲眼见过一个男人对着同伴喊出逃生路线，结果那条路当场塌陷，把他们全埋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团结就是力量”这种鸡汤。
他蹲下身，咬破手指，混着雨水，在湿地上划出两个字。
“周晓”。
字迹刚成，地面就开始蒸腾。水汽升空，凝聚成巨大全息箭头，银蓝色，边缘微微波动，直指远方一片模糊轮廓。箭头悬在半空，稳稳不动，像导航终点标记，还自带gps定位那种。
李娜盯着看：“那是……旧城区方向？我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精神病院，地图上标为‘禁区07’……”
林川收手，袖口又添两道彩纹，脑袋“嗡”地一沉，耳鸣比前几次都严重。他扶住墙，缓了几秒才站稳，喉头泛起一股血腥味——他知道自己透支了，身体在报警，内脏都在抗议：你他妈还想活多久？
“不管是不是陷阱，总比等死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李娜没反驳。她知道在这种地方，最可怕的不是危险，是原地不动。只要还在走，就有机会翻盘。停滞意味着腐烂，意味着被黑暗吞噬。她低头看试管，细胞团已经停止蠕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光膜，像是吃饱了睡着了。她松了口气，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失控。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下一次爆发只会更猛烈，到时候，她可能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雨还在下。
每一滴都带着微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无形的保护层。那些原本围成圈的残骸，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涣散，像是信号被干扰的机器人。高处裂缝里，液态金属的波动也停滞了，像是被什么力量暂时压制。
林川抬头看着空中箭头，没动。
他知道这种指引不可能免费。写下“周晓”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不是陈默？不是苏红袖？系统选这个名字，肯定有原因。可现在回头也不可能了，箭头已经锁定，他们已经被标记，像快递包裹贴上了“已发货”。
“走不走？”李娜问。
林川没答，只是把打火机揣回兜里，顺手摸了摸右臂纹身。还是没反应。也好，至少现在不用靠它。
他站直身子，看了眼李娜。
她点点头，把试管抱紧，像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也像抱着她仅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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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迈步，踩过积水。水洼里映出他们的倒影，扭曲、晃动，但轮廓还在。林川盯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三年前他还是个送快递的，超时扣钱都要跟站长吵一架。现在呢？在异界用制服当净化器，拿血写字求救，身边跟着个会吃情绪的试管少女。
“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他低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吐槽客户地址写错。
李娜瞥他一眼：“你还真能开玩笑。”
“不开玩笑怎么活？”林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近乎狰狞的笑，“难不成边跑边哭？那不更给它们加餐？情绪buff拉满，直接升三级。”
雨滴落在箭头上，折射出细碎光芒。前方道路依旧模糊，废墟层层叠叠，看不出尽头。但箭头指向明确，像一根钉进混沌的钉子，硬生生撕开一条路。
他们走到断墙尽头，停下。
再往前，就是开阔区。没有掩体，没有遮挡，一旦被锁定，就是活靶子。可箭头继续延伸，悬在半空，催命似的亮着，像在说：来啊，别怂。
林川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看见同事被拖进镜子里；那个总给他塞糖的小女孩，在第七天夜里变成了会笑的影子；还有最后一次通话，电话那头的母亲说：“小川，你最近瘦了。”——可他已经两年没见过阳光。
他知道，只要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了眼李娜。
她也看着他，眼神没躲，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说：我信你。
他抬起脚。
积水溅起，倒影碎裂。
那一刻，远处废墟中，某扇破碎的窗户后，一双眼睛缓缓睁开——漆黑无瞳，却映着银蓝箭头的光，像是深渊睁开了眼。
而在更深的地底，某种沉睡已久的机械，开始缓缓转动齿轮，发出低沉的“咔哒”声，像是时间本身，终于想起了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