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龙的尾焰还没在视网膜上冷却,林川就被甩进了黑。
不是夜的黑,是那种连“颜色”这个概念都被抽走的虚无。前一秒还坐在龙头位置,身后环着她的手臂温热,下一秒整个人像被塞进一台老式滚筒洗衣机,天是地,左是右,骨头缝里都灌满了反方向的风。他甚至来不及回头——那道金色的身影已经碎成光点,消散在扭曲的空间褶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胃在翻腾,喉咙顶着一股酸水直冲后槽牙,但他硬是把这口吐意压了回去,就像小时候被父亲锁进壁橱时那样:不能叫,一叫就输了;不能吐,一吐就乱了节奏。
他在半空中掐自己大腿——这是七岁起练出来的本能。指甲陷进皮肉,疼得真实,说明没进幻境;肌肉还能收缩,说明身体还在。两条命保住了,剩下那条得看接下来三秒落地时往哪滚。他心里默念:“妈的,这比骑共享单车摔进绿化带刺激多了。”
砰的一声砸在硬物上,背脊撞得嗡鸣,嘴里泛起铁锈味。他趴在地上没动,先数心跳:一二三……七下之后,耳朵才捕捉到环境音。
嗡——
不是机器运转,也不是风吹电线,更像几千人蹲在你脑壳外,齐刷刷念一个字,又不让你听清是哪个。那声音贴着颅骨爬行,带着轻微的震颤,像是某种低频共振,专门用来搅乱神经信号。林川咬紧后槽牙,用舌头顶住上颚,强迫自己不去听。他知道这种频率——上次在地铁隧道遭遇“回声幽灵”时,也是这样,听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肢感,最后误以为自己的手长在别人身上。“要是真长了,老子也不嫌多,但别安在屁股上啊。”他心里嘀咕,却不敢分神。
他撑着地面翻过身,手掌蹭到一块尖锐碎石,刺得掌心一麻。视野慢慢对焦。
头顶没有天,也没有顶。只有碎块漂浮在空中——断裂的楼梯、半截公交车、一只穿了洞的童鞋,全都慢悠悠打着转,像是被谁按了05倍速播放。墙?有,但歪得离谱,一块块悬空贴着,边缘渗出暗红液体,顺着虚空往下滴,可底下又没个“下”字。那些液体在中途就凝住了,变成一颗颗悬浮的血珠,表面微微波动,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空气粘稠得像泡过隔夜茶的汤圆水,吸一口鼻腔发腻,呼出来带着甜腥气。
最扎眼的是那些人。
准确说,是人的残片。脑袋连着半边肩膀飘过来,嘴巴一张一合,没声音;整条手臂抓着另一具躯干的脖子,五指已经陷进皮肉;还有个只剩下半身的家伙,两条腿还在走,踏空步,一步一米远,方向随机。它们的动作毫无逻辑,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就像一群被切断电源却仍在执行最后指令的机器人。“你们这上班打卡也太拼了吧?”林川心里冷笑,“加班都不给饭补吗?”
他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摸向右臂。
纹身没亮,手机也没震。三个设备全哑火,连《大悲咒》那台录着白噪音的老诺基亚都静了。他曾靠着那段循环播放的磁带录音逃出过“静默教堂”——在那里,死寂本身会吞噬意识。但现在,连那点熟悉的杂音都没了。他低头看自己手背,汗毛立着,掌心干燥。这说明危险还没锁定他。好戏通常开场不急,敌人总爱先放bg再出场,跟电视剧反派一样讲究仪式感。
他压低身子,贴着一块倾斜的水泥板往前蹭,膝盖磨过粗糙的断面,制服裤腿蹭出几道灰痕。眼角扫过四周。这些残骸移动有规律:绕圈,半径五米左右,速度一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遛狗。每隔十七秒,其中一具会突然抽搐,然后扑向最近的另一个,撕咬开始,持续三十秒到一分钟,结束后继续绕圈,仿佛刚才吃的是份工作餐。林川记下了时间间隔,也留意到每次撕咬前,目标残骸的眼眶都会闪过一道极淡的蓝光——像是某种识别机制启动了。“感情还得排队吃饭,系统还挺公平。”他嘴角抽了一下,“可惜没二维码扫码点单。”
他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弹开盖子。
咔哒。
火焰跳出来那一下,所有残骸同时偏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零点一秒。
然后恢复正常。
林川吹灭火,把打火机塞回去。结论出来了:它们靠动态和光源识别活物。只要不动、不亮、不喘粗气,就能当块垃圾混进去。但他不能一直装死。空气中有股越来越浓的甜腥味,像是腐烂的蜜糖,吸入多了会让鼻腔发麻。他知道那是“认知污染”的前兆——一旦大脑开始接受这里的规则为真,现实记忆就会被逐步覆盖。“要真信了这鬼地方合理,我怕是明天就得写小作文《论断肢行走的科学性》。”
墙上忽然浮出血字,红得发紫,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
【存活三小时,或成为新的养料】
字迹闪了三下,消失。三秒后又冒出来,位置换了,像是有人在墙体内侧写字。
林川盯着那行字,心里默念:“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以前超时扣两块钱,现在超时变肥料,平台算法真是越来越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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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落,脑子里“叮”一下,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往你太阳穴里塞了张便签纸,只存在一瞬就烧没了。
【模仿被同化者的动作】
他眨了眨眼。
反规则提示,来了。
这种玩意儿他熟。越离谱的建议越能活命,比如上次“午夜必须照镜子并笑”,他照做后整个街角的血手印当场蒸发。但这回……模仿?他看向最近的一具残骸。
是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缠在脖子上,眼睛全白,嘴角咧到耳根,正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右手抬起,指尖碰眉心,再缓缓下移,划过鼻梁、嘴唇,最后停在胸口,拍两下,然后重来。
一遍,两遍,三遍……动作稳定得像出厂设置。
林川深吸一口气,学着抬手。
指尖触眉心,凉的。滑下来,经过鼻梁时有点卡,估计是结痂了。碰到嘴唇那一刹,他差点笑出声——太他妈滑稽了,跟早上挤地铁打卡似的。拍胸口,两下。
他放慢速度,让动作显得僵硬,眼神放空,盯着前方某一点,不聚焦。他想起小时候学校早操,全校学生排成方阵做广播体操,那时他也觉得荒谬,可现在想来,那种集体性的机械动作,或许正是人类最早对抗混乱的方式。“当年喊口号喊得最大声的班长,现在估计也在这儿划脸拍胸吧?”
做完一轮,他继续重复。
希望…希望…希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念这个词,但上回在超市幻境里,听见广播循环播放的就是这个。也许被同化的人都喜欢正能量废话。也可能,这只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自动调取的记忆碎片——他母亲临终前,握着他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想到这儿,他喉咙微哽,但嘴皮子依旧动着,声音压得极低,像自言自语,又像梦游。
第一分钟,没人理他。
第二分钟,左侧飘来的断腿突然转向,朝他这边挪了半米,然后停下,继续原地踏步。
第三分钟,头顶那个只长着一张嘴的脑袋,缓缓旋转,正对着他,嘴唇开合,也跟着嘟囔:“希……望……”
林川没停。
第四分钟,西装男残骸路过他面前,动作顿了一下,接着,竟开始同步他的节奏:抬手、划脸、拍胸,嘴型对上“希望”。
第五分钟,整个漂浮区安静了。
所有残骸停止绕圈,面朝他,集体做起同一套动作。
林川头皮发麻,但手没抖。
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一停就是千刀万剐。这群东西现在是在“学习”他,而不是攻击他。可一旦他露出破绽,就会立刻被判定为异类,成为下一个“养料”。他甚至不敢吞咽口水,怕喉咙的震动打破节奏。于是继续:“希望……希望……希望……”每念一声,就像往锅炉里添一铲煤,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
第六分钟,异变突生。
西装男突然暴起,一把抱住旁边只剩上半身的女人,张嘴就咬她肩膀。女人没反抗,任由他啃,但几秒后,她猛地抬头,一口叼住西装男的耳朵,生生扯了下来。
连锁反应开始了。
左边断腿踹飞对面的头颅,头颅撞墙爆开,溅出黑色浆液;右边一对双胞胎残骸抱在一起撕咬,分不清谁吃谁;上方那个童鞋突然长出人脸,尖叫着冲向林川,但在半路被一根钢筋贯穿,钉在墙上,脚丫还在抽。
尸群互搏,场面乱成一锅炖烂的方便面。
林川蹲在水泥板后,大气不敢出。他没趁机跑——这种地方,动就是死。空间结构不稳定,每一步都可能是通往更深陷阱的入口。他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口袋,确认羽毛还在。
那是前几天布偶将军留下的,当时它说“留着,说不定能挡一下”。他以为是客套话,结果真揣了几根回来,塞在内袋夹层里,一直忘了扔。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刚摸到羽毛边缘,空气突然震动。
抬头一看,天花板裂了。
不是物理裂缝,是空间本身像玻璃一样崩出蛛网纹。紧接着,几片液态金属碎片从裂缝中射出,银灰色,边缘锋利,呈倒三角形,飞行轨迹带着轻微蛇形摆动,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它们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次微调都精准避开漂浮的障碍物,像是拥有独立追踪系统。
林川立刻翻滚。
混凝土板被削掉一角,碎屑飞溅。他左肩擦过一片碎片,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制服破了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组织。
心跳快了一拍。
脑子里又有动静,像是第二条反规则要冒头。
他咬牙,硬生生把那股“想听提示”的冲动压下去。这玩意儿越慌来得越快,但准头差。上次在镜宫,他恐惧发作,连收三条,结果两条是自杀指南——一条让他剜眼,一条让他割喉。现在不是赌的时候。“救命提示都能带诈骗性质,这系统客服该举报了。”
他缩回掩体后,左手按住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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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突然自己动了。
一根、两根、三根彩色羽毛从内袋飘出,在他面前半米处悬停,接着快速交织,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刚好挡住正面。
叮!叮!叮!
三片金属碎片撞上屏障,火花四溅,被弹开,其中一片插进远处一具尸体的额头,尸体抽搐两下,继续念“希望”。
林川没动。
他知道这屏障撑不了多久。
果然,十秒后,羽毛颜色变淡,屏障出现裂纹。又一波碎片射来,这次数量更多,角度更刁。
他正准备扑向另一块掩体,屏障却突然稳住。
羽毛重新亮起,纹路变得更密,像是内部有东西在供能。新一波攻击被尽数拦截,碎片落地后迅速氧化,变成灰白色粉末。
林川盯着那面墙,没去碰羽毛。
他不知道是谁在操控,也不想知道。在这种地方,救命恩人可能是下一个要你命的陷阱。他曾见过一位“引路人”,温柔地牵着孩子走出迷雾森林,直到那孩子的皮肤开始长出树皮。他只记住一件事:别谢,别问,别回头看。
等空中再没动静,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尸群还在互咬,血浆漫天飞,但暂时没人注意他。液态金属的追杀也暂停了,裂缝慢慢闭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检查伤口。
左肩擦伤,不深,但边缘发黑,像是被金属沾过的地方开始腐蚀。他扯下制服袖子一角,简单包扎。布料刚贴上去,就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在与毒素反应。他皱眉——这种程度的侵蚀,普通消毒剂无效,得找“逆源物质”才能中和。“下次接单能不能备注一句:请勿附赠神秘腐蚀液?”
他靠在水泥板上,没坐,也没躺,保持随时能起跳的姿势。右手搭在口袋边,随时准备再掏羽毛。
四周依旧漂浮着残骸,有的在动,有的已碎成渣。血字没再出现,但墙壁时不时渗出新液体,聚成水珠,悬浮在空中,像一颗颗微型眼球。
他盯着最近的一颗。
水珠映出他的脸:脏,瘦,眼下乌青,头发炸着,像个三天没睡的外卖小哥。
但他眼神稳。
他知道这地方不会让他轻易死。
死得太容易,就不叫倒影世界了。
这里讲究的是折磨,是让你在规则边缘反复横跳,直到精神崩盘,主动把自己喂出去。他曾见过一个男人,在这里撑了整整三天,最后自己走上祭坛,笑着说“我愿意”。“我要是走到那一步,至少得先骂完平台再投胎。”
他摸了摸右臂纹身。
还是没反应。
也好。现在这样,反而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那台录着白噪音的手机,按开机。
屏幕亮了零点一秒,随即黑掉。
他不意外。
在这鬼地方,电子设备活得还不如蟑螂。
但他还是把它贴在耳边,假装能听见点什么。
“这单要是能活着签收,”他低声说,“老子以后接单只挑五星好评的小区。”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笑了。
很短,很快,混在尸群咀嚼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林川的手,瞬间攥紧了口袋里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