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薄刃，斜切过快递站锈蚀的铁皮屋顶，瓦楞间残留的雨水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斑点，像是时间在地面刻下的无声倒计时。空气里浮动着湿漉漉的泥土味、金属氧化的腥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糊——像是电路板烧毁后的余烬，混在风里，钻进鼻腔时让人喉咙发紧，仿佛整个城市都在缓慢地腐烂。
林川站在门框内，脚底踩着昨夜碎裂的玻璃渣，每一步都像踏在冰碴上，咯吱作响，刺得脚心生疼。他没动，也不敢乱动。掌心那枚芯片滚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纹路泛红，仿佛有电流在皮下窜动，顺着血脉往心脏爬，像一条毒蛇正缓缓缠绕他的命脉。左胸的旧伤疤仍在隐隐作痛，像被钉进肉里的记忆，一碰就渗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段不该回忆起的夜晚。
五百只倒影猫没走。
它们不是退了，是换了阵型。
此刻整整齐齐列成方阵，围住快递站外墙，每只猫脖颈都系着半截带血的快递单，纸片随风轻晃，红得扎眼，像一条条未干的封印符咒，又像某种诡异的讣告，宣告着他即将迎来的命运。猫群不叫，不动，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可那一双双绿瞳齐刷刷盯着门内的林川，压迫感比昨晚更沉，像是五百把刀架在脖子上，还没砍，光是寒气就让人脊背发僵，冷汗顺着后腰一路滑进裤腰。
林川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咬破了口腔，还是恐惧渗进了血液，连唾液都带着腥甜。他心里骂了句脏话，却不敢吐出来，生怕惊动这群“毛茸茸的数据判官”。
“这阵仗……比我双十一送件还吓人。”他低声嘟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天我一个人扛了三百单，从凌晨三点送到太阳晒屁股，结果客户还投诉我‘配送超时’。现在倒好，五百只猫排队等我签收，也不知道给不给五星好评。”
手指习惯性摸向三部手机——接单的那个还在刷新订单，绿光闪烁，跳动的数字像是催命符；录异常的屏幕裂了条缝，蛛网般的裂痕中隐约还能看见一段重复播放的画面：一只猫从镜面爬出，嘴角撕裂至耳根，眼神空洞得不像活物；而那台播《大悲咒》的早已黑屏，机身边缘微微变形，像是被人狠狠摔过七八回，连佛祖看了都想叹口气。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行吧，至少p3还在，老伙计比人都靠谱。”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猫群突然向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得如同机械指令同步执行，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它们本就是一台庞大机器的零件。
一个液态金属构成的人形缓缓升起，表面不断波动，五官模糊又重组，最后定格成林川的脸——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甚至连右耳垂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却冷得不像活物，瞳孔深处没有光，只有数据流般快速闪过的代码残影，像是一段永远读不完的死亡程序。
“恐惧是唯一的通行证。”反叛“它”开口，声音像是十个人同时说话，叠加出刺耳的杂音，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震出细小涟漪，震得林川耳膜嗡嗡作响，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满是杂讯。
林川翻了个白眼，眼角抽了抽，心里冷笑：“合着你们这系统还得靠情绪发电？感情我昨晚上吓得尿裤子也算kpi？”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却稳得离谱：“通行证？老子送快递从来不看乘客怕不怕，客户签收才是硬道理。”他说着，手已探进制服内袋，指尖触到那台老旧p3的冰冷外壳。机身划痕累累，按键掉漆，边角甚至有些融化变形，但电源灯还亮着，微弱却固执地闪着红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他按下播放。
《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轰然炸响，低音鼓点像重锤砸进地面，空气震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连屋顶上的铁皮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几片碎屑簌簌落下。猫群瞬间骚动，耳朵贴头，尾巴炸起，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强行唤醒了某种远古本能。紧接着，最前排两只猫猛地扑向彼此，獠牙撕进对方脖颈，鲜血喷溅在水泥地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裂缝渗入地下，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像是数据正在被重新写入。
不是失控。
是程序化互噬。
林川站着没动，眼角余光扫过战场——被咬死的猫没有倒下，而是化作黑雾渗入地缝，形成一条细密的能量回流线，直指反叛“它”的脚下。这些猫根本不是来杀他的，是供能装置，用自残维持对方的存在。
“合着你们这是搞情绪发电？”林川冷笑，声音压低，语气里满是讽刺，“还是包年套餐？充五百送一百，买恐惧送绝望？回头记得给我开发票，我拿去报销。”
他正想再按下一首，废墟深处传来“刺啦”一声，像是布料被硬生生扯开，又像是某种机械关节强行启动。一堆倒塌的货架突然拱起，木板断裂，钢架扭曲，尘土飞扬中，一只巨大的布偶熊从底下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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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浑身毛发脱落近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左眼黑洞缩小成针孔，右眼几乎闭合，走路一瘸一拐，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台快散架的老式缝纫机，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寿命对赌。它的右臂只剩半截，断裂处缠着几圈旧胶带，里面漏出几根裸露的电线，随着步伐轻微摆动，时不时迸出一点火花，像是随时会罢工的老旧插头。
布偶将军回来了。
它没看林川，也没理反叛“它”，径直冲向猫群，双目黑洞猛然扩张，吸力如龙卷风刮起，十几只正在撕咬的倒影猫直接离地飞起，被吞进眼眶，连灰都没剩，仿佛从未存在过。
反叛“它”脸色一变，身体剧烈波动，金属皮肤泛起涟漪：“你早就该被格式化了！你的权限已被注销，意识残片不该继续运行！”
布偶将军停下，喘息似的抖了抖残破的躯体，声音沙哑如生锈齿轮转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锈堆里抠出来的：“将军可以战死，但小公主的歌声不能停。”它顿了顿，那只尚能睁开的眼睛转向林川，似乎在确认什么，目光在他胸口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她……还在等信号。”
说完，它再次冲入猫群，黑洞全开，一口气吞下三十多只。
可消耗太大了。
它落地时腿一软，单膝跪地，羽毛簌簌掉落，黑洞收缩回指尖大小，明显撑不了多久。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胸口的指示灯由绿转黄，再变红，急促闪烁，像一颗即将停跳的心电图。
反叛“它”浮到半空，金属皮肤泛起银光，狞笑：“你没有恐惧，那就彻底消失吧。”
林川知道，这是终结技。
跑？来不及。打？打不过。喊救命？这儿连个鬼影都没有，连外卖小哥路过都得绕道三公里。
就在他脑中飞速盘算逃生概率时，脑海里“叮”地一闪，跳出一行字：【向猫群展示伤口】。
提示只出现一次，随即消失，快得像系统bug。
“展示伤口？”林川皱眉，低头看了眼胸口，“你是让我脱衣服？现在可不是直播带货啊，别闹了行不行？”
可眼下没别的路。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开左胸的快递制服，“嘶啦”一声，布料撕裂，露出下方三道深褐色的旧伤疤——弯弯曲曲，交错分布，像是被什么野兽利爪狠狠抓过，皮肉翻卷，至今没能完全愈合。疤痕边缘泛着暗红，像是埋在皮下的警报器，随时准备再次响起。
那是陈默被同化前的最后一击。
当时他扑上来，嘴里喊着“别信血字”，手却不受控制地往林川胸口招呼。林川躲了两下，第三下没躲开，直接被抓穿三层衣服，血流了一地。后来养了两个月才结痂，医生说再深两公分就能摸到心脏。那晚他躺在医院，听着心电图的滴答声，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这么吵。
此刻，这三道疤暴露在晨光下，像三枚刻进皮肉的印章，沉默而沉重。
奇迹发生了。
所有还在撕咬的倒影猫集体僵住，绿瞳转红，随后一只接一只松开口，缓缓后退。它们低头，用嘴轻轻咬下脖子上的带血快递单，整整齐齐摆放在地，围成一个圆圈，像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又像一场静默的追悼。
反叛“它”怒吼：“不可能！你们的协议代码已被覆盖——你们不该识别个体创伤！这是越权行为！”
话没说完，那些猫突然调转头，齐刷刷面向它，包围成新的阵型，将它与林川隔开。
“你们……竟敢背叛系统核心指令？！”反叛“它”咆哮，金属身体剧烈扭曲，试图强行突破，可每靠近一步，就有几只猫主动撞向它，自爆成黑雾，形成一道屏障，层层叠叠，像一道由牺牲筑成的墙。
最终，它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哀鸣，身体蒸发为银雾，顺着晨光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猫群安静下来。
没攻击，也没离开，只是趴伏在地，眼中的红光渐渐转暗，像是进入了休眠，又像是完成了使命后的疲惫。
林川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内衣，贴在脊梁上冰凉，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他低头看着胸前的伤疤，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圈带血的快递单，喃喃道：“感情你们认的不是人，是痛？早说啊，我简历上写着‘情感丰富，抗压能力强’，还附赠童年阴影三连击。”
他没动，也不敢动。
这些猫刚才还能自相残杀，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暴起。他只能站着，右手仍握着p3，左手按在撕裂的制服上，防止伤口受风，也防止自己手抖得太过明显。
布偶将军艰难地挪到他脚边，只剩一只眼睛还能睁开，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它们……不是敌人。是信标。每一单，都是父亲留下的坐标。”
林川一愣，心头猛地一震：“我爸？他什么时候……”
话没问完，布偶将军已经闭上眼，瘫在地上，像被抽掉了所有骨架，金属关节发出最后一声“咔哒”，彻底静止，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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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可没人轻松。
林川站在门框内，脚下是碎玻璃、血迹和一圈带血的快递单，身边是瘫倒的布偶将军，手里攥着p3和芯片，五百只倒影猫伏地不动，清晨的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张破损的单据，像亡灵的纸钱。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纹身，热度终于降了下来，可皮肤下的暗红色纹路还没褪，像电路板烧了半路，信号断在中途，等着下一个重启指令。
“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他低声说，嗓子有点哑，抬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碰了碰最近那只猫的脑袋。猫没反应，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停住，没再动。
远处，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铃随风轻响，叮——叮——，像是某种遥远的提醒。街角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是信号不良的接收器，试图连接某个早已断联的世界。天空逐渐亮起，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洒落，照在快递站斑驳的墙面上，照在p3的屏幕上，照在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芯片上。
芯片表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文字，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编号07，认证通过。 配送终点：第七区中央服务器。 剩余时间：71小时59分。】
林川眯起眼，把芯片塞进防水袋，夹进制服内衬，动作轻得像藏起一张旧照片。他弯腰捡起布偶将军掉落的一根金属指节，放进裤兜，当作纪念，也当作证据——证明他曾见过一个不会说话的将军，为一首童年的歌战斗到最后一刻。
然后他转身走进快递站，从废墟中翻出一辆还能启动的电瓶车，插上钥匙，拧动开关。
电机嗡鸣响起，像是这座城市唯一还活着的呼吸。
他跨上去，回头看了眼那片寂静的猫群，轻声道：“谢了，各位。下次系统升级，记得给我发个内测邀请码。”
风起了。
他骑车驶出废墟，身影渐远，身后留下一地残骸、沉默的守望者，以及一个尚未解开的谜题。
而城市的另一端，某栋废弃数据中心的地下室里，一台老式投影仪突然自行启动，荧幕上缓缓浮现一段视频——画面中，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
琴声响起，正是《命运交响曲》的旋律。
与此同时，全市三百二十七个监控盲区，同时出现了同一个画面：一只倒影猫，静静地蹲在镜头前，绿瞳映着光，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收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