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指尖死死抠住通风管边缘，铁皮割进指腹，火辣辣地疼。他膝盖压着半块碎瓦，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夹缝里，像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远处那阵脚步声正从地底爬上来，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水泥缝间规律震动，每一步都踩在他太阳穴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无线电杂音断断续续蹦出几个词：“目标检测到敏感内容，请修改后重试……”他没动，连呼吸都缩成一条细线，肺叶贴着肋骨不敢扩张，只敢用眼角余光扫向街口。
地铁站涌出的人群不对劲。
不是那种赶时间上班族的慌乱，也不是加班狗拖着步子的麻木。他们动作统一得像是被同一根线吊着的木偶，突然集体撕开衣领，外套甩飞，领带扯断，接着开始扭腰、甩头、原地劈叉——有个穿西装裤的男人直接来了个一字马，膝盖“咔”的一声脆响，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可他还咧着嘴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眼睛却空得像被人挖走过灵魂。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单脚立在地上旋转，裙摆翻飞如刀刃，脚踝已经扭曲成z字形，可她仍在转，一圈又一圈，像一台电量耗尽却仍不肯停下的玩具，齿轮卡死也要完成最后一圈舞蹈。
林川的太阳穴突突跳，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他知道这不是病毒，也不是集体癔症——这是“规则”生效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城市底层运行一段新的程序，把人类当成可调用的模块，强行载入某个荒诞的行为序列。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他妈根本不是人在跳舞，是系统在执行指令，而这些人的身体只是被征用的终端。
他立刻摸出第三个手机，手指有点抖，按播放键时差点滑脱。《大悲咒》刚响两秒，耳塞里“滋啦”一声尖啸，像是有东西在信号里啃电线，电流顺着听觉神经往上爬，刺得眼球胀痛，仿佛有人拿针在脑仁里搅动。他立马切掉，手心全是汗，顺手把布偶猫留下的饼干翻出来，对着录音功能低声念三遍：“镜主怕真诚的笑声。”话音落，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淡了半分，连带着远处跳舞的人动作慢了零点几秒，仿佛服务器延迟了一帧。
“还真有点用。”他嘟囔，语气轻佻，“下次直播带货就推这个，‘抗规则焦虑小饼干’，买三送一还包邮。”嘴上说着玩笑，掌心却早已沁出冷汗，指甲掐进掌纹里才勉强压住那股想拔腿逃跑的冲动。他不敢多看那些舞者的眼睛——一旦对视超过三秒，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个孩子坐在教室角落画画，画的是全家福，但父母的脸都被涂黑了。那画面太清晰，像刻进他脑子里的弹窗广告，关都关不掉。
他从通风管滑下，落地时脚底一软，踩中半摊黏糊液体。低头一看，暗红色，表面浮着快递单编号的倒影，正缓缓旋转，像某种加密验证码。他蹲下身，用指腹蹭了点液体抹在鼻下闻了闻——没有铁锈味，反而有种过期糖果的甜腻，像是童年打翻糖罐后发酵的味道。抬头望去，整条街的写字楼玻璃墙全渗出了猩红液体，自动拼成笑脸，瞳孔位置就是那些编号，一个接一个亮起，像在加载程序。某栋大楼的幕墙甚至开始滚动播放广告：“欢迎回家，林川先生。您有17个未读亲情提醒。”
他贴着墙根往街角挪，心跳压着节奏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雷区边缘。三百米外，苏红袖的咖啡店还亮着灯，暖黄招牌写着“红袖咖啡”，字迹正常，门没破，窗没裂，看起来像个安全区。
错觉。
他靠近落地窗，一眼就看见苏红袖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个玻璃杯，机械地擦，擦，擦。她那件智能连衣裙本该随着情绪变色，平时见他来还会跳个粉红波浪，现在却像活过来一样，布料鼓起一根根尖刺，从肩部蔓延到腰侧，正一点点把她裹进一副倒刺战甲里。她本人毫无反应，嘴皮微动，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像是《生日快乐》和《世上只有妈妈好》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她的脚边堆着十几个空杯子，每一个都被擦得发亮，杯壁上浮现出同样的字迹：“别进来，她在等你。”
林川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夺过她手里的杯子。杯壁瞬间浮出细小血字：别听歌……它来了。
苏红袖猛地抬头，眼神有一瞬清明，喉咙挤出嘶声：“规则在吃情绪！快关掉所有声音——”
话没说完，战甲完全成型，她双目翻白，转身扑向墙角音响，手指直戳电源键。林川一个箭步上前，用快递制服袖子缠住她手臂狠狠往后一拉，另一只手拔掉插头。音响黑屏，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灯光“啪”地全灭。
黑暗中，电子设备残存的微光勾勒出轮廓。冰箱指示灯幽蓝闪烁，咖啡机屏幕跳出一行小字：“今日推荐：遗忘拿铁。”林川屏息靠墙，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高压管道里奔涌的水。就在他准备摸出应急手电时，角落阴影里，一个小身影走出来。
八岁模样，赤脚，穿着洗得发白的卡通睡衣，抱着个破旧布偶，轻轻哼唱《两只老虎》的变调版，每唱一句，窗外就有行人抽搐倒地，爬起来就开始跳舞，玻璃笑脸数量翻倍增长。歌声稚嫩，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钻进脑髓，在神经末梢打结。
林川脑子里“叮”地一闪，跳出提示：【听见小孩唱歌，千万别堵耳朵数到十】。
他没捂耳，反而走向音响，插上u盘，按下播放。
《小星星变奏曲》清澈的旋律瞬间炸开，整条街像被按了静音键。童歌歌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布偶双眼渗出黑液，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两个字：救我。
林川怔住。那不是命令，不是陷阱，是求救。
可就在他松口气时，那破布偶突然自己立了起来，布料膨胀重组，披风展开，铠甲浮现，一双黑洞般的眼睛盯住他——布偶将军站起来了。
它没说话，双臂一展。
整条街的织物开始动了。
咖啡店的窗帘飞起，广告横幅卷成绳索，路人围巾自动解下，连垃圾桶边的破毛毯都飘上半空。它们交织缠绕，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几秒内就把整条街区裹成一个巨大的毛线球，外墙是密密麻麻的针织纹理，内部昏暗温暖，只剩毛线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时间本身在缓慢编织命运。
世界安静了。
林川靠在毛线墙上喘气，右手还攥着u盘，左臂条形码纹身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信号。他环顾四周，没人跳舞，没笑脸，也没战甲女老板。苏红袖被固定在吧台角落，倒刺战甲还在，但动作停止，像被定格的雕塑。童歌缩回布偶形态，被布偶将军收回怀里，一动不动。
他刚想坐下缓口气，脑子里又“叮”一下，新提示闪现：【必须拥抱最近的陌生人】。
“啥？”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的颤抖，“这玩意儿是不是出bug了？上一条让我别堵耳朵，这条让我抱陌生人大妈？你当我是社区志愿者？还是情感抚慰ai？系统更新能不能靠谱点？”
他左右张望，毛线球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昏迷的苏红袖、静止的布偶将军，再没别人。正要吐槽系统抽风，前方毛线墙面忽然鼓动了一下，像是有东西从里面慢慢顶出来。
一个身影浮现。
穿着褪色卫衣，长发披肩，面容模糊，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的画面，边缘带着雪花噪点。她站在那儿，不动，不语，也不靠近。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机油味，那是数据中心冷却液的味道，也是周晓身上常年残留的气息。
林川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警报拉满。抱陌生人？在这鬼地方？万一是童歌变的呢？是镜主的诱饵呢？还是哪个倒霉市民被织进来的残影？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u盘边缘，心里疯狂计算风险值：错过反规则提示，下一秒可能就得自戳双眼；可要是抱了个假人，说不定直接触发“献祭仪式启动”。
可反规则从来不会重复提醒。错过这一次，下次可能就是“必须自戳双眼”或者“请大声背诵圆周率到小数点后一百位”。
他咬牙，往前走一步。
又一步。
对方没动。
他张开双臂，闭眼，一把抱住。
触感是实的。
体温，呼吸，心跳——全都真实。他睁眼，怀里的人缓缓睁眼，长发滑落肩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周晓。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轻声说：“好久不见，快递员先生。”
然后就不说话了。
林川没松手，也不敢问。他不知道这是幻觉、投影，还是某种数据残片重组。他只知道，这一刻，怀里这个人是热的，不是代码，不是雾，不是记忆回放。她的发丝蹭着他脖颈，带着一丝静电般的痒意；她的呼吸浅而稳，像从前在地下机房熬夜调试系统时那样，安静得能听见散热风扇的低鸣。
布偶将军站在不远处，披风垂落，黑洞般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没有动作，也没有消失。
毛线球外，隐约传来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凿开这层织物封印。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像某种古老的钟摆。林川低头，发现周晓的卫衣袖口磨得起毛，右手食指上有道旧伤疤——那是去年她在服务器机房被高温金属划伤的痕迹，后来愈合了，形状像个小月牙。
他喉咙动了动，刚想开口，周晓突然抬手，指尖轻轻按在他嘴唇上。
外面的撞击声停了。
毛线球内部的光线微微晃动，像是有风从缝隙钻进来。布偶将军的披风轻轻扬起一角，黑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周晓的手还没拿开。
林川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慢慢抬起左手，将u盘重新插入音响接口，却没有选择音乐，而是启动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
【用户权限验证通过。 身份确认：林川，编号k9-307，前城域网信使，现任反规则节点联络人。 同步开启：记忆锚点协议 v084】
音响无声，但整个毛线球的纤维开始轻微震动，频率与《小星星变奏曲》的基音一致。那些曾被吞噬的情绪、被篡改的记忆，正以另一种方式回归。
周晓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数据线：“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你说我是你送错地址的包裹。”
林川笑了，眼角有些发热：“我说，你要是不签收，我就一直送下去。”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这次，别送错了。”
布偶将军缓缓跪下，将布偶轻轻放在两人脚边。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毛线球外，天光微亮。晨雾弥漫，织物缝隙透进第一缕灰蓝色的光，像是世界重启前的预载画面。远处，一只流浪猫从毛线缝隙钻出，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看天空，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