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朝上,像等谁把世界重新交还给他。三部手机还在震,不是响铃也不是提示音,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传的低频共振,嗡得他牙根发酸,连后槽牙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用钻头在他颅骨内壁一点点凿洞。右臂上的纹身闪了第三下,比前两次亮,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拼死回光返照,蓝紫色的电路纹路沿着肌肉走向明灭不定,仿佛皮下藏着一只濒死的萤火虫,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没动手指,只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些设备,像在看一群不听话的闹钟。震动有节奏——短、短、长、短;停两秒;再短、长、短……重复三次。这不是系统报错,是摩斯码。他的大脑自动拆解信号,神经突触像老式解码机一样咔哒运转,每一声都带着锈蚀齿轮的滞涩感。点划组合在意识中成形,字母逐个浮现:
“p-e-d-i-a-t-r-i-c-w-i-n-g-b-8。”
儿科病房b8号房。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字母对应的点划组合,确认无误。这信号不是随机干扰,是有人在他设备里埋了触发协议,趁《小星星变奏曲》撕开系统裂缝时,硬塞进来的指令包。那首童谣本该是安全区的背景音乐,却成了入侵的掩护——就像毒蛇藏在花束里,悄无声息地咬穿防火墙。
周晓?不可能。她的芯片在镜主手里,人也不知道被抽成数据流飘到哪去了。但能用摩斯码打暗号的,全城不超过五个活口,另一个能黑进他三台手机同步发信的,只剩她了。除非……还有别人复制了她的协议库,或者更糟——有人正以她的身份,在废墟深处伪造残响。
林川缓缓放下手,指节一节节松开,像从铁钳上掰下来,每一根关节都在抗议。指尖僵硬,带着轻微抽搐,那是长期暴露在高频电磁场下的后遗症,医生说这是神经系统在“慢性自杀”,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我送快递的命,又不是拿来养生的。”可现在,这双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稳。
他靠墙站稳,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灰层,粉尘簌簌往下掉,沾在脖颈上,痒得像有虫子爬。空气里还有钢琴声的残响,不像是音乐,倒像耳鸣钻进颅骨缝里来回刮,像有人拿锉刀磨他的听觉神经。他扯下耳机,关了《大悲咒》——再放下去脑子真要出问题了。那经文原本是用来压制幻听的,可现在连佛音都被污染成了扭曲的哼鸣,像是有人在庙堂里念反咒,越听越心慌。
安静了。
只有他自己喘气的声音,和手机时不时抖一下,像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闭眼,集中听觉捕捉那断续的震颤。第四轮信号来了,内容一样,像是怕他漏收。这次他记住了频率间隔,确认不是幻觉。他还察觉到一丝异常:第二台手机的震动滞后了03秒,说明信号源并非同时抵达,而是分层渗透——有人在测试他的反应阈值,也在试探他是否真的能识别这种级别的加密通讯。
“行吧。”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这单算你抢到了优先派送权。下次能不能整点正常渠道?非得走神经共振,搞得我跟个生物天线似的。”
他推了推肩上的背包带,迈步往前走。脚踩在金属灰上发出咯吱声,像踩碎了一地冻住的雪。走廊两侧墙面还在渗液态金属,但速度慢了,表面结出细密银晶,像是冰箱冷冻室角落结的霜,冷得能吸走体温。整栋楼有种要被封存的感觉,连空气都沉得抬不动腿,呼吸时肺叶像灌了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铁屑。
b8在尽头左拐,门框歪得像被卡车撞过,门把手锈成一团红褐色疙瘩。他凑近看,发现锁孔根本没插钥匙——整扇门是被外力从外面压变形卡死的。这种结构问题,暴力破门只会让门框彻底塌。他蹲下身,从工具包摸出快递刀,刮掉门缝边的铁锈。刀片碰到里面一根细铁丝,轻轻一拨,咔哒响了半声。不是锁舌,是联动报警装置,早坏了,只剩半截弹簧吊着,像是垂死动物的神经末梢还在抽动。
“老医院的小聪明。”他嘟囔,一边往裤兜里塞回刀具,“防盗防到自己人进不去,你们当年修这玩意儿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让病人烂在里面?”
他退后两步,从倒下的输液架上拆下金属杆,又从裤兜掏出三轮车链条残片——王大彪留下的玩意儿,本来当纪念品挂着,现在成了撬棍。他把链条卡进门框连接处,杆子一顶,慢慢加力。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门缝扩开三指宽。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年消毒水和腐木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味——像是糖浆泡久了发霉,甜得让人反胃。
够了。
他侧身挤进去,靴子带进一串灰渣。屋里积尘厚得能写字,唯一家具是靠墙的木柜,漆皮剥落,虫蛀斑斑。柜子正中央摆着个八音盒,盖子落满蛛网,铜质边缘泛绿,像是几十年没人碰过。但他一眼看出不对劲——灰尘太均匀了,像是被人刻意铺平过,而八音盒的位置,偏了三厘米。
手机灯光扫过去时,盒底缝隙有微弱蓝光一闪。信号源!这东西最近被人远程激活过,可能是周晓广播时顺手打了补丁,也可能是某个隐藏节点在自检。他蹲下查看地面,发现灰尘中有两条几乎不可见的拖痕,呈v字形指向柜脚——有人曾把它搬动过,又刻意抹平痕迹。可这房间没有监控,没有电源,谁会费这个劲?
他没直接上手,先绕屋子一圈,确认没有压力板或红外感应。地上灰尘脚印只有他自己刚踩的,墙角通风管静止不动。他戴上手套,深呼吸三次,伸手拨开蛛网,手指搭上盒盖。
冰凉。
他掀开盖子。
“叮——”
发条自动旋转,第一声琴音响起时,整条走廊的金属霜层猛地一震,像是整栋建筑打了个寒战。旋律出来了。
不是《小星星》,不是警报,是首极轻极缓的摇篮曲。调子老旧,配器简单,就一个八音盒的机械音在跳。但林川耳朵一烫,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一拧。
这是他妈哄他睡觉的歌。
小时候发烧,她总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拍背,一只手拧这个八音盒。他说过一万遍嫌土,可每次听见前奏,眼皮就撑不住。后来搬家丢了,他还庆幸终于不用听这破玩意儿了。如今它回来了,在一间被规则吞噬的医院里,对着一个快被情绪榨干的快递员,叮叮咚咚地唱。
琴声扩散开去,像水波漫过地板。门外走廊传来“咯嘣”一声脆响,像是冰面突然增厚。他回头,只见门口那堆金属灰已凝成一道半人高的晶体屏障,银白透亮,表面光滑如镜,把他和外面彻底隔开。他试了下推门,纹丝不动,手掌贴上去,竟感觉到一丝脉动——像是这堵墙有了生命,正在缓慢呼吸。
“好家伙,开门难,关门更绝。”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荒诞的笑意,“这是连退货通道都给你焊死了,连差评按钮都抠了。”
他转回屋内,盯着八音盒。琴声持续,没有卡顿也没有加速,像是被某种稳定机制驱动。灰尘在音波中微微浮动,形成极细的环状轨迹,像看不见的力场在运转。他忽然意识到,这旋律不是录音,而是实时生成的——每一个音符都在与空间共振,像是某种仪式正在进行。
然后,角落阴影动了。
不是影子拉长,是实体在移动。一个孩子从墙角走出来,七八岁模样,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住院牌,编号模糊不清。脸是半透明的,五官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人,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发沉,没有瞳孔反光。脚步落地无声,连灰尘都不曾扰动。
林川没动。
他知道这类存在不能用常理判断——是幻觉?是残留意识?还是某种规则具现?他背贴墙壁,右手悄悄摸向防暴棍,但没抽出来。对方没攻击意图,至少目前没有。他屏住呼吸,心跳却被八音盒的节奏带偏,像是身体在被迫合拍,每一下都踩在旋律的休止符上。
孩童走到八音盒前,抬起手,轻轻抚过盒面。那一瞬间,铜质外壳开始软化、变形,像是高温熔化的蜡,缓缓收拢、拉伸,最终变成一把通体温润的钥匙。钥匙柄部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神经图谱,尖端泛着淡金光泽。那光芒不刺眼,却让林川太阳穴一阵抽痛——他认得这种光,是初代神经接口启动时的特征波段,曾经在实验室档案里见过,标注为“人类意识接入系统的起点”。
林川喉咙发紧:“你……要干嘛?”
孩童转身,面对他,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你带来了歌声,我来完成仪式。”
说完,他双手握住钥匙,对准自己胸口正中,用力一插。
“噗。”
没血,没痛呼,只有一声类似玻璃裂开的轻响。孩童身体瞬间布满裂纹,像是摔碎的瓷器,缝隙里溢出柔和金光。他站在原地,没倒下,反而抬头,嘴唇开合:
“以初代实验体之名,封印!”
话音落,整栋建筑剧烈一震。
不是晃动,是空间本身被按了暂停键后突然重启。所有声音消失,连八音盒的琴声都戛然而止。林川感到一股无形压力从头顶压下,像是大气层突然增厚十倍。他膝盖一弯,差点跪地,全靠撑住柜子才稳住。耳膜鼓胀,鼻腔渗出温热液体,他抬手一抹,是血,顺着虎口滴在鞋面上,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门外晶体屏障开始发光,银白转金,光芒顺着墙面蔓延,像电路板通电般一路延伸至天花板。整座倒影医院陷入一片寂静,连空气流动都仿佛停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纹身不闪了。
三部手机彻底静音。
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世界被抽走了背景音。
孩童的身体在光芒中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簇浮游光点,缓缓升腾,消散在屋顶裂缝中。地上留下一道浅淡裂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发烫,像是空间闭合时留下的烧痕。
八音盒没了,钥匙也没了。
柜子上只剩下一个圆形凹印,直径约十厘米,边缘有冷却后的金属氧化痕迹,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皮肤。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某种东西被关上了,而另一种东西——可能更麻烦的——正在远处重新启动。他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想记录,设备全废。想离开,门口那道晶体墙没融化迹象。
他只能站着。
直到一滴水落在手背上。
抬头。
天花板裂缝渗出一缕暗红液体,不像是血,更像浓稠的机油,顺着墙皮往下爬。滴答,又一滴,落在他鞋面上,腐蚀出轻微白烟。他闻到了铁锈味和臭氧混合的气息,那是高浓度纳米胶溶剂挥发的标志,实验室泄露事故的标准味道。
他盯着那滴油红色,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疲惫的弧度。
“这售后服务,真不行。”他喃喃,“连个故障通知都不给,还得我自己猜谜解密。”
笑声在空屋里回荡,像是另一道未被触发的机关。他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的旧地图,边缘已经磨损,墨迹模糊。上面用红笔圈出的位置,正是这栋医院。而在b8旁边,一行小字写着:“若听见摇篮曲,请勿回应。若已回应,请速离。”
他把地图揉成团,扔进了柜子凹印里。
然后,他脱下外套,裹住八音盒留下的灼痕,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某个沉睡的东西。
“我不走。”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既然门关了,那就等下一首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