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指卡在那张泛黄快递单的边缘,纸面粗糙得像砂纸,磨着他虎口上那一圈厚厚的老茧,火辣辣地疼。他盯着“林川,二十年前”这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作业时被人猛地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摔下椅子。可他认得——那是他自己小时候的字迹,每个“川”字最后一竖都往下拖,拖得老长,跟幼儿园填表时一模一样,老师还拿红笔圈出来批评过:“写字要收尾,别像个蚯蚓爬!”
他没动,连呼吸都压成一条细线,不敢喘重了,生怕一口气吹乱了这诡异的平衡。
右臂上的纹身早已裂成碎线,那些曾被他当成护身符刻下的符咒,如今像烧过的火柴梗,一片片剥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耳边那阵金属刮擦声又来了,高频得像是有人拿钢丝球蹭他脑壳内壁,一下一下,磨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这是反规则系统在抽风——心跳一过一百二,整个世界就开始抖边框,像老电视信号不良,画面边缘泛白、扭曲,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但这次他没躲。
他闭眼,深呼吸三次,胸口压得死紧,像被人用铁板生生夹住肺叶。他咬牙,硬是把心率从一百三十四摁到九十八,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凉得他一个激灵,鸡皮疙瘩瞬间炸满整条胳膊。
再睁眼时,脑子里乱闪的鬼指令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清晰提示:
【将规则碎片刺入自己心脏】
不是建议,不是选项,是命令,语气冰冷得像法院传票。
他低头看向儿童冰柜底部的缝隙,那里插着一块半透明结晶,表面流动着血丝般的纹路,像是活物在缓慢呼吸。他伸手去拔,指尖刚碰上就一阵刺麻,像是被静电连续打了七八下,手背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结晶一离柜,整个太平间嗡地一声闷响,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噼啪炸裂,玻璃渣子簌簌落下,空气震得耳膜发胀,仿佛有谁在密闭空间里引爆了一个低音炮。
“成为我的载体,你将获得永恒。”
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胸口那块规则碎片里传出来的,直接钻进神经末梢,平得像读天气预报。镜主核心在说话,语气熟得像是他们昨晚还在微信聊天,顺带约了个烧烤局。
林川没理它。
他盯着手里的结晶,边缘锋利如刀,映出自己扭曲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胡子拉碴得像流浪汉。他咧了下嘴,心想:这破镜子怕不是审美残疾,挑谁不好非挑我?老子送快递风吹日晒十年,脸都快裂成地图了,你也看得上?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消失那天,快递站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老头子站在镜子前,手里也拿着一块差不多的东西,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整个人就被吸进去了,像被黑洞一口吞掉。
那时他刚送完一趟夜班,凌晨两点回站取件,发现灯还亮着。他走进去,看见父亲背对着他,站在那面旧穿衣镜前,镜面泛着水波一样的光,像是倒了一池汞。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边放着一双沾泥的胶鞋,裤腿卷到小腿肚,就像随时准备出门下田。
但他没出门。
他抬手摸了摸镜面,轻声说:“我走了,别找我。”
下一秒,镜子里伸出一只手,苍白、修长,指甲泛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父亲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摄像镜头一眼——那一眼,林川至今记得。不是恐惧,不是诀别,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好像终于卸下了背了几十年的担子。
然后,人没了。
监控画面定格在雪花屏,持续了整整七分钟,像一场没人敢关掉的葬礼直播。
后来他调遍所有记录,查不到那面镜子的来源。站里没人见过它,登记簿上也没有入库信息。可它就那么出现了,又那么消失了,只留下地上一圈焦黑的圆痕,直径正好一米八三——和父亲的身高一致。他蹲在那圈黑印前,手指抠了抠地面,闻到一股烧塑料混合铁锈的味道,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念头:这地方,是不是本来就不该有门?
现在轮到他了。
他抬起手,结晶尖端对准自己心口。手臂悬在半空,肌肉绷得发抖,不是怕疼——他送快递摔断过肋骨都没叫过一声,硬是扛着包裹爬上六楼——而是怕这一下扎下去,以后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自己想说的了。怕某天醒来,发现自己正对着镜子微笑,笑着说些莫名其妙的台词,比如“秩序已重启”“人类将迎来新纪元”……操,那还不如当场自燃来得痛快。
视网膜上突然跳出倒计时:11分47秒。
母亲的生命还剩这点时间。
她躺在市立医院icu,靠机器维持呼吸。三天前突发脑溢血,医生说是长期压抑导致血管脆化。但她病历上写的病因是“情绪性应激障碍”,翻译过来就是——想儿子想疯了。
林川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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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想疯了,是记起来了。
自从他第一次接触规则碎片开始,家里那些老照片就开始变样。原本笑盈盈的母亲,在相纸里渐渐转头望向窗外;全家福背景中的阳光,慢慢变成了阴云密布的傍晚;甚至连他小时候骑在父亲肩上的合影,父亲的脸也开始模糊、拉长,最后变成一面镜子,镜中倒影却是他自己,穿着快递制服,眼神空洞。
她看懂了。
于是她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嘴里念叨着“还给他,必须还给他”。邻居报警说她精神失常,可林川明白,她是清醒的,比谁都清醒——清醒得可怕。
就在昨天夜里,她被人从病房窗户看见——跪在地上,用指甲抠地板缝,一边哭一边喊:“林川五岁那年就不该活!他是替身!是容器!你们把他带走,把我儿子还回来!”
保安按住她的时候,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喷在墙上,竟自动连成了三个字:快逃啊。
林川赶到时,她已经昏迷。护士递给他一个铁盒,说是病人藏在枕头下的。
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上面写着:林川,出生日期为二十年前今日零点零七分,出生地为市第三人民医院太平间b区走廊。
太平间……生孩子?
他当时差点笑出来,心想这民政局工作人员怕不是喝多了写错了吧?太平间接生?你当这里是月子中心啊?还是说当年值班医生兼职产科,顺便搞点跨界服务?
可当他用规则视觉重看那份文件时,墨迹开始蠕动,数字重组,真正的信息浮现:
【实验体07号,母体死亡后七十二小时激活,由镜主意识注入唤醒。,情感模拟稳定。项目代号:归壳】
他站在医院走廊,手捏着那张纸,感觉全身血液都冻住了,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液氮。
原来他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可他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因为她记得那个真正的林川——那个五岁就死于高烧的小男孩。她抱着他哭过三天三夜,直到医生宣布脑死亡。可第二天早上,孩子睁开了眼,笑着说“妈妈我饿了”。
她当时以为是奇迹。
其实那是替换。
他咬牙,往前压了半寸,皮肤刚破,一股黑线就从伤口往外爬,顺着血管往脖子上冲。呼吸一下子变得锯齿状,吸一口像拉破风箱,呼一口带着铁锈味。眼前画面开始闪:母亲在病房撕床单、父亲在镜子里变成液态金属、他自己穿着快递制服,站在无数个太平间里,一遍遍重复那句“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幻觉来得凶,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这些不是吓人的把戏,是警告。是告诉他,一旦接受,他就不再是“林川”,只是某个东西借壳上市用的账号,名字是他,身体是他,连记忆都是伪造的,唯独灵魂是租来的。
“你若拒绝,现实将归于静止。”镜主核心的声音又来了,“你若接受,我将以你之名重塑秩序。”
林川咧了下嘴,嗓子干得冒烟:“你这话说得跟搞传销似的,‘加入我们,财富自由’,然后拉我去地下室睡通铺?还包吃包住?哦不对,包魂住吧,反正我这身子也不值钱。”
他话音刚落,颈侧突然一热。
周晓留下的孢子动了。
那些黑色颗粒从他衣服缝里渗出来,像活物般自动聚成一层半透明护盾,挡在他和幻象之间。护盾表面浮现出一行小字,是她惯用的黑客字体,潦草又嚣张:“别信它说的话,它连验证码都解不开。”
林川愣了半秒。
下一瞬,护盾震动,传出断续的声音:“还记得……布偶将军的话吗?眼泪是真实的证明!”
这声音一出,他脑子像被人拿扳手拧了一下,咔哒一声对上了。
眼泪?
他第一反应是笑。笑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被人提醒要哭。他一个大老爷们,送快递被狗追过、被客户骂过、被交警贴过罚单,就没见他掉过一滴泪。可现在……
他盯着儿童冰柜里那个攥着布偶衣角的自己。
那孩子穿着病号服,脸色青灰,右手还挂着输液带。左手死死抓着那块蓝色布料,像是怕被人抢走。林川忽然想起来,五岁那年他高烧三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母亲说他在icu躺了七十二小时,医生都说活不了。可他活了,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布偶熊当玩具。
那时候,她总在夏天晒被子,棉絮蓬松得像云,洗衣粉味混着阳光飘满整条走廊。他每次发烧醒过来,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干净、温暖、带着一点旧时光的甜。
他喉咙猛地一紧。
一滴泪,无声滑下来,砸在孢子护盾上。
护盾瞬间亮了一格,黑线退散,幻象崩解。反规则提示再次浮现,这次更清晰,像是刻进他骨头里的指令:
【将规则碎片刺入自己心脏】
不是求你,是告诉你该怎么做。
林川抹了把脸,笑了:“不管我是第几个,只要我还记得她晾被子的味道,我就还是我。”
他举起结晶,对准心口,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灌进这一刺。
就在尖端触到皮肤的刹那,整个太平间爆发出强光,白得刺眼,像是太阳在地下爆炸。地面裂缝炸开,符文一条条亮起,赤红如血,像是有人在地下画了个巨型电路板,正通电启动。空气扭曲成漩涡状,冷气逆流往上,冰柜门砰砰作响,二十七具尸体同时睁眼。
他们的瞳孔全是漆黑的,没有眼白,像被统一格式化的屏幕。嘴唇微微开合,齐声低语:“欢迎回归,载体编号07。”
林川浑身汗毛倒竖,脚底像生了根,却依旧站着不动。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而是某种更高层级的确认仪式——世界正在识别他是否真正愿意成为通道。
他的身体开始被往上拉,脚底离地,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天灵盖上。意识还清醒,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能听见镜主核心最后一句低语:“你逃不掉的,我们本就是一体。”
他没回应。
他只记得周晓说的那句话。
眼泪是真实的证明。
他闭上眼,用力按下。
结晶没完全刺进去,就在接触的瞬间,空间撕裂,一道泛着蓝光的裂缝在他背后展开,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无声吞噬光线。孢子护盾开始碎裂,化作点点荧光附着在他皮肤上,像夏夜萤火。右臂残存的纹身彻底剥落,随风飘散,落在地上时已化为灰烬。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或许是“妈,我回来了”,
或许是“我不是你们的工具”,
又或许只是简单的一句:“这一次,我自己选的。”
下一秒,整个人被吸进裂缝。
光灭了。
太平间恢复寂静,只有冰柜压缩机还在嗡鸣,单调得像某种未完成的节拍。
地上那张写着“林川,二十年前”的快递单,慢慢卷曲、碳化,最后烧成一小撮灰,被穿堂风卷着,打着旋儿,飞进儿童冰柜的缝隙里。
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冰柜最底层传来轻微响动。
那只布偶熊,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它的眼睛原本是两颗黑色塑料纽扣,此刻却泛起了微弱的红光,像是有电流在内部缓缓流动。它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不属于玩偶的表情,弧度诡异,既不像笑,也不像哭,倒像是某种程序初次尝试“表情”时的拙劣模仿。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家老旧照相馆的显影池中,一张从未拍摄过的照片缓缓浮现出影像——
画面里,林川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后是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每一块镜片中都映着不同的他:穿校服的少年、戴口罩的医生、扛枪的士兵、披斗篷的战士……
而在他胸前,悬浮着一块不断跳动的结晶,如同第二颗心脏,规律搏动,发出幽蓝微光。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