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背靠金属门框，肩头一沉。周晓的呼吸贴在他后颈，滚烫得像块烧红的铁片，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流，穿透他衣领的缝隙，钻进脊椎深处。他没动，也不敢动——不是怕惊扰了什么，而是身体本能地在抗拒。那温度不对劲，太烫了，烫得不像活人，倒像是体内有座熔炉正在爆燃，把血肉当柴火，骨头当焦炭。他的肌肉绷成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死死压着不动。动一下，可能就不是自己了。
走廊尽头那扇标着“儿科重症监护”的门缝里透出蓝光，不是医院常用的冷白，而是深海那种幽暗的、带着腐蚀感的蓝，像是从海底坟场渗出来的尸光。光线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都像被浸湿了一样，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地面泛着油膜般的虹彩，脚踩上去会留下短暂的凹痕，又缓缓回弹，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不，是正在呼吸的皮肤。林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鞋印边缘正慢慢蠕动，仿佛地板在试图吞掉他的痕迹。
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甜得发腻，混着消毒水，闻多了喉咙发干，舌根泛苦。这味道他熟得不能再熟——三年前第一次进入倒影区时，就是从这种气味开始的。那是规则腐化后的产物，是世界底层代码崩解时释放出的气息。它不杀人，但它会让你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了名字，忘了家在哪，忘了曾经是不是真的活过。他下意识摸了摸右臂上的条形码纹身，它正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有人拿烙铁在神经上来回敲打。不是持续的热，而是一跳一跳的，像是心跳失律，又像有人在远处用摩斯密码敲他的骨头。
“布丁呢？”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那小东西跑哪儿去了？”
布丁不见了。从通风管道爬下来之后就没再出现。那个总爱蹲在背包顶上、用玻璃珠眼睛盯着他说“方向错了”的小东西，消失了。现在能信的只有这张羽毛地图——可它边缘已经泛灰，像是被什么咬过，又像是时间本身在侵蚀它。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地图上的线条也在缓慢移动，像活虫在纸上爬行。
他把周晓轻轻放在墙角，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易碎品，甚至比放还小心。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嘴唇干裂，嘴角渗出血丝，呼吸短促得像风箱漏气。林川皱眉，心里骂了句：“又发烧？你当自己是恒温反应堆吗？”
他抽出防暴棍，在地面划了个圈，金属尖端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这动作成了习惯，碰上高烧病人就得隔离，上次在电话亭就是她体温太高差点触发孢子扩散。那一夜，整条街的路灯突然变成红色，所有玻璃表面都浮现出同一个数字：17。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还以为是系统抽风，结果第二天整条街的人都开始重复说同一句话：“进度同步中。”
“等我一下。”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人都快烧迷糊了，哪听得见？可话还是说了，像是某种仪式，像是不说出口，就不算出发。
他站起身，推开门。
病床摆在正中央，离墙三米，四周围没有护栏。这不是病房布局，是仪式阵型。林川一眼就认出来了——三米是安全距离，也是共振点，能让意识波动最大化传递。床上躺着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盖着泛黄的被单，额头贴满退烧贴，手腕挂着身份牌，编号是lc-13。林川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两秒。lc，林川。这不是巧合，是标记。他们早就把他写进了系统，像埋下一颗种子，只等生根发芽。他心头一紧，冷笑一声：“真贴心啊，连编号都给我预留好了，下次是不是还得送我个欢迎礼包？”
孩子突然睁眼。
瞳孔是空的，像玻璃珠，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复制……进度……17……”
林川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高压电流窜过脑干。这数字不对。，现在这个孩子也在说。同一个进度，两个人同时播报？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门槛，金属门框震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盯着那孩子的嘴，心里飞快计算：误差？延迟？还是……我们三个，根本就是一台机器里的三个读取端口？
就在这时，脑海里炸开一条信息：
【拥抱他】
没有前兆，没有闪回，就一句话，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字迹猩红，像是用血写成的。他知道这是反规则提示，三年来每次救命都是靠这种疯指令。笑一次能定住腐蚀液，哭一滴眼泪能让通道裂开。越是离谱，越可能是生路。最擅长骗人——给个841成功率，谁信谁死。他亲眼见过一个男人走进b3-07的空舱，出来时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衣服穿得好好的，连鞋带都没松。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指节咔咔作响。“这次又是陷阱吧？让我抱个发热的小孩，然后当场格式化？你们当我是情感类ai吗？”
但他没动。
直到周晓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别靠近！他在复制你的存在！快回来！”
林川回头。她靠在墙边，脖子后面的孢子纹路正在往回走，原本是从外向内蔓延，像藤蔓攀爬，现在变成倒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回去。她的体温更高了，额头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有光流动，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液态的数据。她的眼神却清醒得可怕，死死盯着他，像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拉住他。
可那孩子的嘴还在动。
林川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重复，是同步。他们三个，他、周晓、这孩子，正在被同一套程序读取数据。而唯一跳出逻辑链的办法，就是执行那个不可能的任务。
他甩下背包，冲了过去。
一脚踢翻隔离圈，金属棍在地上弹跳两下，发出清脆的响。他扑到床边，伸手就把孩子抱进怀里。皮肤接触的瞬间，烫得像摸到电炉丝，手臂上的纹身猛地一跳，随即彻底熄灭。他咬牙没松手，反而收紧双臂，把脸贴上去。孩子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像一具纸扎的人偶，稍微用力就会碎。他闭着眼，心里默数：“三秒定律，撑过去就能活。第一秒，别晕；第二秒，别吐；第三秒，别死。”
第一秒，耳边响起高频噪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共振。
第二秒，胸口那串条形码纹身彻底消失，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跳动的黑色脉络，像电路板在皮下运行。
第三秒，孩子炸了。
不是血肉横飞那种爆，是整个身体碎成无数光点，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有些是文字，有些是符号，全是倒影世界的规则碎片。它们悬浮着，排列成环状，围绕着他旋转，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其中一片最尖的，直插他左胸。
刺进去的时候没感觉，等拔出来才疼。他低头看，那碎片边缘刻着字：【载体】。血顺着伤口往下流，在胸口积了一小滩，慢慢渗进衣服，染出一朵暗红的花。他伸手，把那片碎片又塞回去一点，不是完全插进去，是卡在皮肉之间，留一半在外。指尖触碰到碎片时，脑海中闪过一段画面：一间教室，阳光斜照，黑板上写着“欢迎回家”，讲台上站着一个背影，穿着和他一样的外套。他心头一震，低声骂了句：“回家？我他妈连门朝哪开都忘了。”
地上浮现出新的血字：
你已成为新的规则载体
林川单膝跪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墙角。周晓靠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弧度。
“你还活着？”她问，声音轻得像风吹纸页。
“废话。”他抬头，嘴角也扯出一丝笑，“送快递的命硬，阎王嫌我超重拒收。”
她想站起来，刚撑起身子就被弹开，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她咳了一声，嘴里溢出血丝，脖子上的纹路继续倒流，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甚至开始向脸部蔓延。林川看着她，忽然发现不对劲——那些孢子纹路的走向，和他胸口的伤口形状一致。像是有根线，把他俩连在一起，一端在他心口，一端在她脖颈，随着呼吸微微震颤。
“你别动。”他说，声音低沉，“你现在动不了。”
“我不是怕。”她说，“我是担心你扛不住。”
林川笑了下。笑完才发现右臂纹身不烫了。不是降温，是没了反应。整条手臂麻木，像断了信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封印失效了，或者，升级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臂，皮肤下隐约有黑线游走，像是数据在重新编译。
天花板开始渗水。
不是普通的水，是红色的，顺着墙角往下流，自动组成新规则：
外来者即污染源
清除程序启动
地面裂开几道缝，裂缝里冒出薄薄的镜面片，像玻璃渣一样漂在空中。林川捡起一片，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人没眨眼，他还眨了一下。镜中人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他盯着那张脸，心里冷笑：“哟，连镜子都开始抢戏了？下次是不是连地板都想开口唱歌？”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扶着床沿站起来。胸口那东西还在往里钻，每走一毫米就像被刀刮一遍。他忍着没叫，一步一步走到周晓身边，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链。
“我们得待在这。”他说，“出去更危险。”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上次跑路，我死了十七次。”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死亡，“每次我以为逃出去了，其实只是进入了下一个循环。最后一次，我看见自己的尸体堆满了整条走廊，每一个都穿着同样的衣服，手里攥着同一张羽毛地图。我还记得，有个‘我’临死前对我笑了一下，说：‘别信地图，它也在骗你。’”
他靠着墙坐下，把她拉到身边。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烫得吓人。他没推开，就这么抱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林川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画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像是在写某种密码。
头顶的规则碎片还在飘，有些开始拼合，像是要重组什么。林川盯着它们看，忽然发现有一片上写着：
密钥已激活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胸口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正好落在一道裂缝边缘。
裂缝抖了一下。
像是有了反应。
周晓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你听到了吗？”她问。
林川摇头。
“有人在唱歌。”她说，“很小声，像是……摇篮曲。”
林川还是没听见。
但他看见了。
病房角落的输液架，本来空着，现在挂钩上挂着个破旧布偶，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还亮着红光。它轻轻晃动，像是被人推了一下。布偶的嘴微微张开，没有声音，但林川的太阳穴突然剧痛，一段旋律强行挤进脑海——单调、重复，带着电子杂音的童谣。他盯着它，慢慢抬起手，把胸口那半截碎片彻底推进去。
血喷了出来，溅在墙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熟悉的蓝光。
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的镜面碎片同时转向他，反射出同一个画面：
无数个林川，站在无数条走廊里，全都抱着一个孩子，全都在等待某个指令。
而这一次，他终于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最深处传来。
他闭上眼，把周晓搂得更紧了些，低声喃喃：“吵死了……能不能换个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