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背靠着电话亭角落,身体微微下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压一点点碾进水泥地里。耳机里,《大悲咒》还在循环播放,那低沉缓慢的诵经声像从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中浮上来,带着阴湿的寒意,钻进耳膜,直抵脑髓。他闭着眼,不是在听,而是在“感受”——这声音不像音乐,倒像是某种镇压程序的启动音效,专为封印不该存在的东西而设。
他右手死死掐着左臂纹身边缘,指腹压得发白,能清晰感觉到那串条形码状的符咒正在发烫,热度越来越烈,像一块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片,贴在皮肉上,几乎要烙出焦味。皮肤下的经络仿佛被烧红的铜丝贯穿,每一寸都在传导电流般的刺痛,一阵阵抽搐着神经末梢。
他知道这不对劲。
不是系统入侵时那种冰冷的数据洪流冲击,也不是防火墙告警时的尖锐鸣响——这种热,是世界本身在排斥他,是现实规则对他发出的警告:你越界了。就像一只蚂蚁爬进了精密仪器内部,哪怕再微小,也会被自动清除。
可他没动。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塑料袋,还有半截烟头,在墙根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一只锈蚀的易拉罐骨碌碌滚到电话亭边,停住,又轻轻晃了一下,仿佛被谁踢了一脚。林川盯着它看了两秒,瞳孔微缩,确认不是陷阱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知道,现在哪怕多眨一下眼,都可能触发某个隐藏逻辑线——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之网早已绷紧,只等他迈出一步,就会从四面八方收拢,把他绞成一段无法还原的数据残渣。
三小时前他还以为苏红袖是盟友。
她站在昏黄路灯下,递来一杯咖啡,指尖还轻轻蹭了杯沿,语气温柔得像个老朋友:“喝完再说。” 那一刻他差点信了,差点以为这场逃亡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可就在他放下杯子的一瞬,她的脸皮忽然裂开,像一张被撕破的油画布,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冷灰色的金属骨骼,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的光点。她连眼皮都没眨,只是抬起手,指尖延伸出三根刀刃般的合金刺,快如闪电般直插他咽喉。
若不是布丁突然扑上来,一口咬断她后颈的神经接口模块,他现在已经成了某个记忆节点里的标本,编号或许还是“lc-01失败品”。
这次不能再信错人了。
可眼下,他也没得选。
布丁蹲在电话亭顶上,尾巴一圈圈缠着一根羽毛,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那不是普通的鸟羽,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冷光,边缘整齐如激光切割,根部嵌着一圈微不可见的电路环路,像是某种生物与机械融合后的产物。它没叫,也没蹭他撒娇,只是把羽毛轻轻放在玻璃顶,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动作谨慎得不像一只猫,倒像一台经过精密校准的观测仪器,正评估着实验对象的心理承受阈值。
林川盯着那根羽毛看了五秒,伸手拿下来。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震感顺着神经上传至大脑,像是有人在他脑内轻轻敲了一下钟,余音缭绕,却震得意识表层微微发麻。他闭眼,任由那波动掠过思绪——这是某种加密信息流,以生物电信号形式封存在羽毛结构中,只有与他体内纹身共振的人才能接收。
画面闪现:
市立医院地下三层,b3-07房门开启,蓝光照亮舱体内部。一个身影躺在空舱中,面容模糊,但胸口起伏规律。镜头切换,周晓躺在担架上,皮肤暗红如炭化,后颈弹出投影:“量子同步中,复制进度 17”。最后定格在一个编号:kx-907-237。
他猛地睁眼,心跳加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羽毛底部刻着一个箭头,指向市立医院方向,线条简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指引意味。
他低头看周晓。她躺在简易担架上,呼吸急促,额头滚烫,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冲破血肉的牢笼。他伸手试了试她的体温,指尖刚碰上额头就被烫得一缩,仿佛触到了熔炉口。这不是普通发烧,是规则开始复制的表现——她的身体正在被外部程序重构,成为现实模板的一部分。
他记得周晓说过,所有被倒影吞噬的人,记忆都会被抽离,存进某个节点。那个节点有坐标模型,形状像蜂巢,温度恒定在零下。而市立医院地下三层,正好有个从未登记过的制冷机房,三年来耗电量占全院百分之七十三。
数据对得上。
但他不敢信。
上次信数据,带他进了苏红袖的局。那次他追踪一条看似完美的能耗异常曲线,结果整栋楼都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通风管道释放的纳米雾剂里。他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的手掌开始透明化,血管变成流动的数据链,一节节断裂、重组,像被格式化的文件。
这次信羽毛,会不会也是个套?
布丁突然跳下来,落地轻盈无声,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它用脑袋顶了顶他的鞋尖,然后转身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带路。以前都是默默跟着,最多叼个道具扔他脚边。林川看着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映着他自己疲惫的身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布丁变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工具型ai载体,它的行为模式出现了自主决策倾向。它选择交出羽毛,选择引导他前往医院,甚至刚才那一段信息流,极可能是它用自己的核心处理器解码后主动推送的。
它在帮他,而不是执行指令。
“你还真是越来越有人样了。”林川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下次是不是该学会说‘老大,我饿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站起身,背起周晓。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具被抽空了气的皮囊,骨头硌在他的肩胛骨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挣扎着从泥沼中拔脚。他把防暴棍插回腰后,另一只手攥紧羽毛,走出电话亭。
天刚亮,街道上没人。
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发灰,照在地上像一层薄灰,踩上去都嫌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远处传来变压器嗡鸣,节奏诡异,像是某种未完成的编码节拍,听得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脑子里也有台机器在强行解码。
他沿着小巷往医院方向走,脚步放得很慢。每过一个路口,都停下来听十秒。不是听声音,是听设备反应——手机静音,监测器关闭,神经接口拔掉。他现在只能靠自己,靠这副被规则反复折磨的身体,去感知这个世界是否还在追杀他。
走到医院围墙外时,布丁突然停下,耳朵竖起,瞳孔缩成细线,死死盯着墙内某处。林川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发现通风口的铁栅栏是开着的,螺丝被整齐卸下,没有撬动痕迹,像是被人用专业工具精准拆解后重新摆放。门禁系统也开着。整栋楼的电子锁全部处于“解锁”状态,监控摄像头角度偏移,全都对着天花板。这不正常。哪怕半夜值班,也不会同时打开所有通道。
这说明有人希望他们进来。
或者,更准确地说——希望他进来。
“还真是贴心服务啊。”林川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连门都给你开了,就差门口摆个欢迎地毯了。”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掠过脖颈,像是谁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他猛地回头,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墙上一道湿痕缓缓滑落,形状隐约像个人影,转瞬即逝。
布丁低叫了一声,钻进了通风管道。林川咬牙,背着周晓爬进去。管道狭窄,他膝盖撞在金属壁上,发出闷响。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领口,痒得难受,但他不敢拍打。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触发隐藏传感器,引来自动防御机制。
爬了二十米,落地。
地下室走廊灯光昏黄,地面干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贴着“禁止吸烟”“保持安静”的标识,看起来和普通医院没区别。可越是正常,就越显得虚假。林川知道,真正的异常往往藏在最合理的表象之下。
布丁走在前面,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它的爪垫精准踩在地砖接缝处,避开任何可能的压力感应区。林川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周晓,另一只手摸向防暴棍。他能感觉到右臂纹身的热度在上升,频率也开始变化,不再是均匀跳动,而是忽快忽慢,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滋啦滋啦地干扰着他的神经。
突然,墙面渗出液体。
暗红色,从瓷砖缝隙里慢慢溢出,一滴一滴往下流。几秒后,液体自动排列成字:
不可触碰发烧病人
字体歪斜,笔画边缘带着锯齿,像是用指甲反复刮出来的。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警告,是求救。写这条规则的人,当时已经失控了,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或许是他父亲?又或许是另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前人”?
他回头看周晓。她还在烧,嘴唇干裂,嘴里吐出几个断续音节:“……他们在……复制……现实规则……”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脖颈处皮肤突然鼓起一块,蓝色电路纹路浮现,像芯片在皮下运行。紧接着,一道半透明投影从她后颈弹出,只有两个词:
量子同步中
林川立刻伸手,切断她背包里的电源开关。三台设备同时断电,屏幕黑掉。他知道这些机器一旦联网,就会成为外部读取的端口。现在周晓的身体就是一台正在被破解的服务器,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写入什么指令。
他抽出防暴棍,在地上划了个圈,把周晓轻轻放进去。棍子接触地面时发出轻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这个圈是他临时设的隔离区,不算正式防护,但至少能提醒自己别犯错。
他不能碰她。
至少现在不能。
布丁站在圈外,尾巴炸了一下,突然转身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标着“b3-07”的金属门,门缝底下透出一丝蓝光,幽冷如深海磷火。
林川正要迈步,身后传来异响。
他猛地回头。
雪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
那只通体雪白的倒影猫,从未靠近过他。它总是躲在最远的角落,眼神冷漠,像在观察一场实验。可现在,它一步步走过来,脊背弓起,毛发全部炸开,像是感知到了致命威胁。它的眼睛不再是纯白,而是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代码流,如同雪花屏中跳动的乱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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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停在周晓隔离圈五米外,张嘴,吐出一团东西。
是一张纸。
林川走过去捡起来。纸是折叠的,材质像医疗档案袋,但表面光滑,反光时能看到细微的数据流纹路。他展开。
是医院结构图。
三维立体,标注清晰。官方图纸里根本没有的通道、密室、隐藏舱位全都在上面。b3-07被红圈标记,旁边写着小字:记忆存储核心。
他抬头想问雪球这图哪来的,却发现猫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堆白色绒毛,散落在地,像一团被撕碎的棉花。那根羽毛也不见了。
林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地图,脑子转得飞快。
雪球死了?还是转化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张图是真的。因为图上有个细节——b3-07房间的通风口编号是kx-907-237,正是三年前父亲失踪那天寄出的最后一单快递号。那个包裹从未签收,物流记录显示它“进入特殊处理流程”,之后便彻底消失。
巧合不会连续出现三次。
他把地图塞进怀里,重新背起周晓。她的体温更高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浪。他必须快点。
走向b3-07。
走廊越走越长,灯光明明灭灭。他经过一间标着“档案室”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布丁突然停下,冲他“嘘”了一声——这是它第一次发出类似人类警告的声音。
林川没理会,继续往前。
拐过弯,b3-07就在眼前。
金属门紧闭,门禁面板黑着,但指纹识别灯是绿的。他伸手一按,滴的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摆着十二个玻璃舱,排成两列。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一枚大脑形态的数据核,连接着无数导管,表面流动着记忆画面片段。他看到其中一个画面里,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记录数据,镜头拉近,那人侧脸竟和父亲一模一样。
他愣住。
那个背影,那个习惯性扶眼镜的动作,甚至连写字时手腕微微倾斜的角度——全都对得上。
父亲没死。他被活捉了,意识剥离,封存在这里,成了规则引擎的一部分。
还没来得及细看,周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赶紧把她放下,但她已经不在隔离圈里了。刚才转弯时他调整过姿势,不小心越过了线。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但已经晚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焦距,全是血丝,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她抬起手,指向房间最深处的一个空舱,声音沙哑:
“那里……本来有第十三个……”
林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舱体是空的,但底座上有新鲜划痕,像是最近才被移走。地上残留一滴黑色液体,正缓缓渗入地板缝隙。他蹲下查看,鼻尖闻到一股腐臭中夹杂着臭氧的味道——那是高维物质降维失败后的残留气味。
液体边缘,隐约组成两个字母:
lc
他名字的缩写。
他猛地站起身,心跳加快,胸口像被铁钳夹住。
右臂纹身瞬间滚烫,脑海里闪出一条提示:
【建议执行:进入空舱】
【操作指引:闭眼三分钟】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
他知道这建议来得太巧了。就像苏红袖的咖啡,就像医院敞开的大门。每一次“便利”,背后都藏着更深的算计。
但他也知道,有些路,哪怕明知是坑,也得跳下去。
他把周晓扶到墙角,让她靠坐着。她还在烧,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他们在复制……他们在复制……” 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即将耗尽的电池。
他转身,走向那个空舱。
舱门可以手动开启。
他爬进去,躺下。
金属内壁冰冷,贴着后背的瞬间,他感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防暴棍还别在腰后,他没取下来——如果这是一次清洗程序,武器会第一时间被判定为威胁并清除。留着它,意味着他还想保留反抗的资格。
他闭上眼。
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意识会被上传,也许肉体将被格式化,也许他会成为下一个数据核,永远困在这蜂巢之中。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比送加急件难多了。至少那时候,客户投诉还能退单。而现在,退不了,也逃不掉。
外面,布丁静静地坐在门口,尾巴缠住那根金属羽毛,目光望向走廊深处。而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识悄然扭曲,字迹融化重组,变成一行新的文字:
欢迎回来,lc-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