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像一袋被扔下的沙包,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
骨头像是断成了好几截,后背撞上地面的瞬间,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搅动,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他闷哼一声,喉头泛起腥甜,眼前炸开一片血红混着金光乱闪——不是幻觉,是眼睛真的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滴进嘴角,带着铁锈味和一丝奇异的灼烧感,像吞了一口融化的金属。
可他顾不上疼。
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护住胸口,左手撑地翻身坐起,动作快得近乎机械,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子里。三年快递员生涯教会他的第一课:摔得再狠,货不能丢,意识不能断。他的手指第一时间探向口袋——照片还在。皱巴巴的一角露在外面,边上有牙印,深浅不一,像是被反复啃咬过。是“煤球”刚才扑上来时咬的。那猫现在正蹲在两米外的破桌上,尾巴炸成蒲公英球,浑身绒毛倒竖,四肢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它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缩成细线,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却没再扑上来。它的前爪死死按住桌角,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牵引力,爪尖抠进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林川喘了口气,把照片摊平在膝盖上。
画面里是他六岁那年拍的,背景是老小区楼下。小时候的自己穿着小号快递制服——那是父亲硬塞给他的生日礼物,说“男孩子要从小学会扛东西”。他手里抱着个破布偶,线头外翻,一只纽扣眼歪斜挂着,脸上用黑笔画出的笑容早已褪色。当时他以为只是随手一拍,现在看,每一帧都透着不对劲。
比如,布偶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
又比如,镜头边缘的玻璃窗反光中,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楼道深处,姿势僵直,像被钉在墙上。
周晓靠在墙边,左眼芯片连着一根数据线插进笔记本。她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指尖却飞快敲击键盘,嘴里念叨:“信号太弱,原始文件损毁百分之八十三,常规算法跑不出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图像是被加密过的记忆残片,不是普通影像。”
林川抹了把脸上的血泪混合物,指腹沾满金色液体,在昏暗灯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他说:“那就别用常规的。”
他抬起右臂。
条形码纹身还在闪,蓝绿交错的光纹沿着皮肤蔓延,频率与心跳同步。他记得布偶将军最后说的话——眼泪是真实的证明。他还记得那个雨夜,布偶在他掌心融化,留下一句话:“你哭过的地方,真相才会生长。”
他咬牙,用指甲划破指尖,挤出一滴掺着金光的血,滴在笔记本的读取槽里。
“滴答。”
机器嗡了一声,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开机那种渐亮,而是猛地爆开一道强光,像有人从内部点燃了一盏灯。周晓瞪大眼,瞳孔映出跳动的数据流:“操……真成了?”
画面开始重组。
像素一块块拼接,噪点如雪崩般退去,照片从静态变成动态影像。时间倒流回那个下午——阳光斜照,蝉鸣聒噪,小林川蹲在地上,把布偶塞进一个瘦小女孩怀里。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淤青,一直低头抽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镜头晃了一下。
玻璃窗后的父亲举起摄像机,正在拍摄这一幕。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不像。更准确地说,是肌肉牵动了表情,但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台测试仪器,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我……那时候根本不认识她。”林川声音发紧,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爸也没跟我说过这段事。”
周晓调出放大画面,锁定布偶的眼睛。那里有一瞬间反光,映出了窗外的云。她输入一段童谣变奏代码,模拟轻微情绪波动——那是他们从上百次实验中总结出的“记忆唤醒频率”。系统响应了。
照片再次变化。
这一次,镜头拉远。整栋楼外墙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痕,裂缝中飘出彩色羽毛,轻盈如尘埃,却又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轨迹。而那个小女孩抬头的瞬间,她的影子在地面拉长变形,变成了一个穿军装的布偶人轮廓——肩章整齐,步伐僵硬,像从旧时代走来的守卫。
“布偶将军……”林川喃喃,心头一阵发麻,像是小时候半夜听见衣柜里传来脚步声的感觉。
“不止。”周晓指着屏幕边缘,声音冷静得可怕,“你看这里。”
她把画面分割成十二格,每格显示不同时间点的照片背景。那些羽毛不是随机出现的。它们落在特定位置,排列成某种图案——像是星图,又像密码。她调出城市地图叠加比对,手指停在一点上。
“二十年前关闭的镜渊实验室旧址。所有羽毛的位置连起来,正好指向那里。”
林川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送的第一单kx-907,收件地址就在那片废墟。那天暴雨倾盆,导航失灵,他靠着一张手绘地图找到一栋塌了半边的建筑。门缝里塞着个铁盒,里面只有一枚生锈的钥匙和一张字条:“交给穿红鞋的孩子。”他当时以为是个恶作剧,还一边骑车一边嘀咕:“谁家孩子穿红鞋等快递?童话故事看多了吧?”
现在才明白,那是预警。
“所以这玩意儿不是守护者?”他说,声音沙哑,“它是标记?提前给倒影入侵画路线图?”
话音刚落,桌上的“煤球”突然跳起来,一口咬住照片一角,用力撕扯。
“别!”林川伸手去拦,手臂几乎脱臼地往前扑,指尖擦过纸边却没能抓住。
可已经晚了。
纸张撕裂的刹那,投影自动切换。新的画面浮现:城市各处倒影吞噬现场的时间轴。便利店门口的地砖反光中,一个顾客突然扭曲变形;地铁站玻璃幕墙里,乘客的倒影自行迈步走出;学校走廊的镜子里,老师笑着转身,而现实中的她早已倒地不起……
每一个事件爆发前五分钟,地面都会飘落一片羽毛。
有的落在便利店门口,粘在自动门感应区;有的贴在路灯杆上,随风轻颤;还有一片直接贴在了林川母亲常去的菜市场遮阳棚上——就在她每天买豆腐的摊位正上方。
“它在预警。”周晓声音变了,指尖微微发抖,“但它也被利用了。谁都能看到这个标记,不只是我们。敌人也在看。”
林川盯着画面,手心出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一次倒影渗透,都不是突发事故。而是早有预兆,有人看着,却没人能阻止。
除非你认得出那片羽毛。
除非你记得那个女孩。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哼。
童歌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她抱着自己的布偶,轻轻摇晃身子,嘴里开始哼一首调子歪歪扭扭的童谣。声音很轻,但每唱一个音,房间里的电子设备就闪一下屏——手机、台灯、甚至断电的冰箱压缩机都发出微弱震动,像是整间屋子都在共振。
周晓猛地回头:“关掉!快关掉!”
她拔掉电源线,可没用。笔记本还在运行。投影继续播放,而且画面开始扭曲。那些羽毛的颜色变了,从彩变黑,落地即燃,化作灰烬。灰烬升腾,在空中凝成文字:
童歌的声音越来越响。
林川感到脑袋胀痛,像有人拿锤子敲他太阳穴。他捂住耳朵,却发现童歌根本没张嘴。她的嘴唇闭得死紧,可歌声还在继续,是从她体内传出来的,像是某种嵌入骨髓的程序在重启。
“别听!”他冲周晓喊,“切断音频输出!”
周晓砸了音箱,扯断蓝牙连接,甚至把耳机塞进垃圾桶用水泡上。可声音还在。墙壁开始渗水。水珠滑落,在地面汇成一行字:
不可直视真相。
林川知道不能慌。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小时候被锁在衣柜里,父亲在外面敲门,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其实怕得要死,但他学会了算概率——衣柜最多关三小时,心跳超过一百二十下会头晕,所以必须控制节奏。他数呼吸,数心跳,数地板的木纹,直到恐惧变成一种可以测量的东西。
现在也一样。
他慢慢坐下,背靠墙,膝盖轻轻拍打地面,发出稳定的咚咚声。这是他爸哄他睡觉的老动作。他也学来了。
“那时候你总怕黑。”他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唠家常,“我就给你讲快递车会送光进来。你说不信,我就拆手电筒塞车灯里,第二天推着车绕小区三圈。你还记得吗?”
童歌的身体顿了一下。
歌声弱了半拍。
林川继续拍腿,节奏不变。“你说布偶将军要是会飞就好了,就能把光送到每个黑屋子。我说行啊,我让我爸做个会发光的布偶。结果他真做了,就是丑了点,线头都没剪干净。”
他笑了笑,眼里还在流血,但语气轻松得像在晒太阳。
“后来你不哭了。我把最喜欢的布偶送你,写了个纸条塞它衣服里。上面写着‘别哭啦,我把最喜欢的布偶送你,它叫将军’。”
最后一个字落下,童歌猛然抬头。
她的眼眶全是血丝,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撑开。她死死盯着林川,嘴唇颤抖,仿佛在辨认一个早已遗忘的名字。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警笛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和林川膝盖敲击地面的节奏。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保护的人?”她声音沙哑,像是从井底爬出来,“而你们……一直记得我?”
林川没回答。他知道她在对抗什么。记忆被压得太久,一旦松口就会崩塌。那些被当成错误数据删掉的童年碎片,正从神经末梢一寸寸爬回来,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童歌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她的布偶背部缝线突然裂开,一张泛黄的小纸片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林川爬过去捡起。
正是他当年写的那张纸条。字迹稚嫩,墨水晕染,边角还有口水印。他记得那天自己一边写一边吃糖,糖水滴在纸上,后来怎么也擦不掉。
他抬头看向童歌。
她蜷在地上,呼吸急促,但嘴角微微扬起。那一瞬间,她不像个情绪炸弹,也不像个实验体。她就是一个终于被人找到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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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声说:“救我……像那时一样……”
然后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投影还在运转,无声播放着城市的倒影战争。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某个重启的信号。
周晓靠在桌边,右手还插在接口里没拔出来。她左眼芯片裂了道缝,蓝光忽明忽暗。她看着终端记录的数据,忽然说:“这不只是你的过去。”
她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羽毛碎屑的血沫。
“也是我们的起点。”
林川没动。
他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另一只手攥着纸条。他的眼睛还在流血,可视野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他知道一件事。
从一开始,这场战争就不是为了消灭倒影。
是为了找回那些被当成垃圾删掉的记忆。
是为了让那些躲在黑暗里的孩子,听见有人喊他们的名字。
他低头看照片。
小林川把布偶递给女孩的那一刻,父亲在镜子里按下录制键。
而镜子里的倒影,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林川忽然笑了。
他抬手,将最后一滴金血抹在照片边缘。
“这次换我来找你了。”他说。
投影闪烁了一下。
城市地图上,十二个标记点同时亮起红光。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