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膝盖还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像针一样顺着骨缝往身体深处钻，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他咬着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捏碎那张泛黄的照片——仿佛一松手，整个世界就会塌陷成灰烬。纸边沾了血，暗红早已干涸成褐斑，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像被时间啃噬过的残骸，在指尖碎成粉末。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快递站门口，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里浮游。周晓站在镜头外笑着递水给他，马尾辫晃了一下，袖口卷起半截小臂，那时她还没穿那件带编号的制服，也没人知道“童歌”不是一首儿歌，而是藏在数据流里的瘟疫，是一场早就开始、却没人听见的丧钟。
他没抬头，但空气变了。
原本凝固在耳膜上的警笛声消失了，连投影仪的嗡鸣都停了，像是有人拔掉了现实的电源插头。整个房间像被抽了真空，耳朵发胀，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铅板，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渣，喉咙火辣辣地疼。
“靠……这什么鬼？”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舌尖抵住上颚，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的神经，“系统宕机？还是……我们已经被‘读取’了？”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摔倒的声音，是身体撞上水泥地那种钝响，沉重、压抑，带着内脏移位的错觉。林川猛地扭头，瞳孔骤缩——她整个人抽搐了一下，后背的衣服突然鼓起一块，布料绷紧，发出细微撕裂声。
那不是伤疤。
是动的。
黑色纹路从她脊椎往上爬，像是有东西在皮下钻行，缓慢而执拗。皮肤被顶得发亮，薄如蝉翼，血管暴起成紫色网状，像电路板上的导线在体内疯狂延展。几秒之内，那些线条开始拼接——先是眼窝凹陷出轮廓，再是鼻梁隆起，唇线缓缓勾勒……最后形成一张脸。
镜主的脸。
苍白，无瞳，嘴角微扬，却毫无笑意。那是一面镜子长出了表情，是无数倒影叠加后诞生的伪神之相。
林川脑子里“嗡”地炸开，右臂的条形码纹身烫得像烙铁贴在肉上，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心跳直接飙到极限，血液冲上太阳穴，视野边缘泛起黑雾。他知道这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同化，不是失控的数据侵蚀肉体，而是进化到了终点——意识与代码完成融合，宿主自愿成为容器。
“操！”他低吼一声，指甲抠进掌心，“又来这套？你们当人是u盘吗？插进去就能复制粘贴灵魂？”
可就在他准备扑过去的时候，角落里走出一个人。
灰烬。
左脸烧得只剩焦黑皮肉，肌肉纤维蜷缩如枯枝，快递面单的残片黏在上面，印着模糊的条形码和一句褪色标语：“签收即视为同意”。那残片像块烂布贴在骨头旁，随他开口微微颤动。他手里没拿武器，走路也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地板轻微震动，仿佛整栋楼的重量都压在他的鞋底。
他站在周晓身边，低头看她抽搐的身体，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像是笑的表情。
“终于。”他说，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管，“完美容器，激活。”
林川喉咙发干，舌尖抵住上颚才挤出一句话：“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我们。”灰烬纠正，语气平静得令人窒息，“是你。你唤醒童歌，触发记忆回流，情绪波动达到峰值。我们只是……等这一刻。”
他抬起机械臂，银灰色的合金手指缓缓伸展，指尖对准周晓后颈。那里有个黑点正在跳动，像心跳一样规律，每一次搏动都会让周围的皮肤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只要戳下去，孢子就会彻底融合，意识归零，她的灵魂将被格式化为一段可复制的数据包。
林川想冲上去，腿却动不了。
不是害怕，是大脑在疯狂计算。过去三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不能莽。他曾用逻辑破解过七个伪装成日常事件的陷阱，靠规则反制规则活下来。可现在不行了。时间不够。情感像洪水冲垮堤坝，理智的残垣断壁漂浮在激流中。
“我他妈最讨厌这种选择题！”他在心里咆哮，“救她？还是保命？你们根本不懂……她是我唯一记得清脸的人！”
就在灰烬的手指即将落下时，脑海里突然闪出一句话：
【亲吻孢子】
没有解释，没有提示音，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句指令。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思维闪电劈进意识深处。林川甚至来不及怀疑是不是幻觉，或是系统植入的诱导程序。
但他信了。
他冲过去的速度比脑子还快。肌肉记忆先于判断发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向灰烬。一把推开那支机械臂，在刀锋擦过耳际的瞬间，热风割破皮肤，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停顿，扑上前，嘴唇直接压上周晓后颈那团凸起的黑色组织。
触感很怪。不像皮肤，也不像肿瘤。有点软，又带着锯齿边缘，像是某种生物接口在等待认证。刚碰上去，他就觉得唇部一疼，温热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但他没松口，反而咬得更深，用牙齿嵌入那层异质组织，像是要用体温去融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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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
五秒。
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挣扎，像是要炸开。可它没爆。反而开始褪色，从黑变灰，再变成透明颗粒。接着，“砰”地一声轻响，像肥皂泡破了，整片区域炸出一片彩虹光尘，细碎如星屑，缓缓飘散。
不是攻击性的爆炸，是散开。
灰烬站在原地没动，机械躯体突然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的手臂开始出现裂痕，金属表面浮现出晶格状纹路，像是玻璃被人用锤子敲出了蛛网。裂缝中渗出淡蓝色液体，沿着关节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可能……”他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语调，而是带着愤怒和……兴奋？“情绪波动居然能逆转同化程序？！纯粹的情感共振……竟能中断量子纠缠态的同步传输？！”
林川喘着气，退后半步，把周晓拉到身后护住。他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还能站稳，还能思考。
“你说错了。”他抹了把嘴角，血迹在下巴凝成一道红线，“这不是混乱。这是人该有的反应。”
灰烬低头看自己正在崩解的手掌，金属碎片一块块掉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生物组织，粉红中夹杂着金属丝，像一台半成品机器暴露了内核。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透着诡异的愉悦：
“你以为赢了？林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亲吻’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数据已经记录。样本已回收。”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开始闪烁，像信号不良的投影，轮廓扭曲变形，最后“啪”地一下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残音飘在空中，如同梦呓：
“下次见面，你会更配合。”
房间里安静了。
林川没放松。他知道这种胜利太轻易了，轻易得像是被设计好的台阶。他蹲下身检查周晓。她还在呼吸，但很弱，气息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背部的纹路虽然没了，皮肤上却留下一层蛛网状浅痕，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夜空中的星轨图腾。
他撕下衣角，轻轻包扎她后颈的伤口。动作很慢，生怕碰坏什么。指尖掠过她脖颈动脉，感受到一丝微弱搏动，才稍稍安心。包好后，他低声说：“你说眼泪是真实的证明。那你现在听见我的心跳了吗？比送加急件还快。”
周晓没回应。
他抬头环顾四周。地面残留的彩虹光尘没有消散，反而在缓缓移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聚成一条细线，朝着墙角延伸。轨迹稳定，方向明确，不像是随机现象。
“这地方越来越像鬼片现场了。”他低声吐槽，一边抱起周晓，退到另一边，背靠墙体戒备。刚才那一吻消耗太大。他能感觉体力在快速流失，眼前有点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右臂纹身还在发烫，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烧穿衣服，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游走。
他摸出三个手机。
第一个接单用的黑屏了，屏幕裂成蛛网，电量显示永远停在1。第二个录倒影现象的正在自动删除文件，相册里的影像一段段化作乱码，最后只剩下一张静态图：镜子里的他自己，正对他微笑——而现实中的他，并没有笑。第三个播放《大悲咒》的倒是还在运行，但音乐变成了杂音，像是被干扰的广播频道，断续传出几句扭曲的人声：“……别相信……记忆……它们会骗你……”
“又是这一套？”他冷笑一声，关掉音乐，把手机塞回口袋，“谁信谁傻。”
外面传来新的动静。
不是警笛，是脚步声。很多双鞋踩在楼道里的那种节奏，整齐划一，皮靴落地的声音如同鼓点，越来越近。每一步间隔精确到毫秒，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在行进。
“巡逻队？特勤组？还是……下一波‘客户体验升级’？”他眯起眼，盯着门缝外渐强的阴影，“老子现在连站着都费劲，你们倒是挑时候。”
他不敢赌。
他必须找帮手。
苏红袖。
那个总端着咖啡、说话模棱两可的女人。她知道的事一定比表现出来的多。每次出现在监控盲区的时间点都太过巧合，她手中的咖啡杯底部刻着与快递站地下服务器相同的编号。现在是唯一能联系她的时候。
他伸手去掏通讯器，却发现口袋空了。刚才翻照片的时候可能掉了。他低头扫视地面，昏暗灯光下什么都没有。
等等。
地上那条由光尘组成的线，尽头正对着一个角落。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眯眼看了两秒，看清了。
是半截数据线。一头插在墙上的接口里，另一头断了，裸露的铜丝正对着他。
这玩意儿本来不该在这儿。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这里什么都没有。墙面插座是封闭状态，从未使用过。
“见鬼了……还是这房子见我太闲？”他低声嘀咕，抱着周晓慢慢挪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惕四周阴影是否藏着窥视的眼睛。伸手去够那根线。指尖刚碰到铜丝，整条线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通电的那种亮。
是像被激活了一样，从断口处开始，逆向生长。铜丝自动延长，缠上他的手腕，顺着袖口往里钻，速度快得惊人。他想甩开，却发现动不了——那根线像是找到了目标，精准地贴上他右臂的条形码纹身。
纹身突然停止发烫。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神经末梢，顺着血脉向上蔓延。他咬牙忍住呻吟，额头冷汗滚落。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墙壁浮现流动的文字，像是古老的编码语言在重组。耳边响起低语，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颅骨内部响起：
【协议重启】 【身份验证中……】 【欢迎回来，编号07-林川】
他瞪大眼睛，想要抗拒，却发现意识正在下沉，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撬开。
三年前的第一封匿名订单。 雨夜里送错地址的包裹。 打开箱子时看到的那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
还有——
那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在火场中回头看他，嘴里哼着童歌。
“不要……”他喃喃道，试图挣脱束缚，“我不是……工具……我是人……我他妈……有名字……”
数据线越缠越紧，蓝光顺着纹身扩散至全身。怀中的周晓忽然轻咳一声，睫毛颤动，指尖微微蜷缩。
而在遥远城市的某间密室里，一面巨大的镜面缓缓亮起，映出无数个林川的身影，齐齐睁开眼。
其中一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