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身体还在往前飞。
不是跑，也不是走，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拖拽着，在一条扭曲到离谱的时空通道里狂飙。他的四肢像被抽了筋、剥了皮，软塌塌地悬在空中，活像个被拆了骨架的破布娃娃。他感觉不到脚底与地面接触的实感，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头顶是光带翻滚的漩涡，脚下是不断倒转的影子流，四面八方全是破碎的画面，像千万台老式放映机同时卡带，播放着错乱的记忆剪辑，还他妈是无声默片那种。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条旋转的隧道，光带一圈圈缠绕，色彩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虹晕，看得人眼花缭乱，脑浆子都快跟着打结。现实像是被一只巨手搅碎又胡乱拼接，每一块碎片都在闪烁不属于此刻的影像：童歌坐在秋千上唱歌，声音清亮得能穿透黄昏；周晓站在雨中的十字路口回头望他，眼神复杂得像藏着一整部未完成的小说；父亲在实验室里写下最后一行代码，笔尖顿了一下，仿佛预知了什么……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又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疼，疼得想骂娘。
他的心跳还在。
咚、咚、咚——
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胸口发麻，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又像是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人类最后的节奏。他张嘴想喊周晓的名字，喉咙却像被铁丝勒住，只能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像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凄凉又无力。“靠……这算什么？声控锁死？”他在心里吐槽，语气满是不甘，“我可是连规则怪谈第七层都活着爬出来的人，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出？系统你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意识在溃散边缘挣扎。他知道，这地方正在吞噬他——不是用刀，不是用火，而是用“遗忘”。它要把他从“林川”这个人，变成一段数据、一个编号、一个可以被复制粘贴的符号。他拼命回想自己的生日，结果脑子里蹦出来的却是那天快递站停电，电瓶车充不上电，他只能推着车走了三公里去送货。“操。”他内心翻了个白眼，“连自己几岁生日都记不清，你还配当主角？”
他努力记住母亲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你爸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他咬牙，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可连痛觉都模糊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爸……你到底在写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只有自己听见，“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一路撞进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不能说是人。那东西由一堆破布和羽毛拼成，身体歪斜得像个喝醉的提线木偶，走路时关节发出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拉动。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像是能吸走所有光线，连周围的光带都在向那两团黑暗弯曲、塌陷，仿佛空间本身都在为它让路。
林川瞳孔一缩。
“……你别过来啊。”他心里疯狂呐喊，可身体动不了，连眼皮都眨不了，“我已经够惨了，你现在来吓我是吧？布偶将军？你不是早就炸成量子尘埃了吗？现在诈尸也太不讲武德了吧！”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布偶将军。那个曾经为了保护童歌，把自己拆成一片片布条与羽絮的守护者。它早就死了，在黑袍众的围攻下炸成了灰烬，灵魂都被打散成量子尘埃。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残影，靠着某种残留的记忆硬撑出来的幻象，如同信号不良的旧录像，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最后的执念。
它抬起手，动作缓慢，像是卡顿的胶片一帧一帧往前跳。指尖颤抖着指向林川，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夹杂着八音盒走调的旋律，像是童年玩具即将耗尽电量：
“林川。”
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没时间解释。”
林川想后退，但他动不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通道中间，嵌入了这条流动的数据之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黑洞靠近自己的脸，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他的瞳孔。“等等！你这操作太亲密了吧！”他在心里咆哮，“我们很熟吗？你要亲我就直说啊！别搞这种阴间仪式！”
“我不是敌人。”布偶将军说，语调忽然清晰了一瞬，“我是来还你眼睛的。”
话音刚落，它猛地扑上来。
两只黑洞按进了林川的眼眶。
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火烧，也不是刀割，更像是有人拿钻头从眼球一路打到脑干，一边高速旋转，一边灌进冰水。神经像是被撕裂重组，颅骨内响起尖锐的蜂鸣，林川全身抽搐，骨头咯咯作响，嘴里涌出一口血沫，顺着嘴角滑落，在空中拉出一道暗红弧线。“我靠！还眼睛是这么还的？！”他内心惨叫，“你这是把我的眼珠子当u盘格式化了吧！疼死了！系统能不能给个痛觉缓冲？！”
他的视野彻底黑了。
可奇怪的是，他还是“看”到了东西。
画面一个接一个闪出来，不受控制，无法回避——
父亲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本。灯光惨白，映着他平静的脸。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是已经被抽走了情绪。他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异常清晰。然后，他忽然停下，缓缓抬头，望向镜头，仿佛知道有人在看他。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分解。
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下面流动的数据流。肌肉化作代码，骨骼变成二进制序列，血液凝结成红色字符，全都被压缩、打包，输进某个巨大的系统核心。而那个核心的形状，赫然是一座倒立的城市，悬浮在虚空之中，每一栋楼都是由无数哭泣的人脸堆叠而成。
接着，林川看到了镜主。
那个所谓的终极存在，根本不是什么液态金属怪物，也不是超维生物。它的核心是由无数个“林川”组成的——有小时候扎着红领巾背书包的，有快递员时期穿着制服骑电瓶车的，有已经死掉的、满脸鲜血倒在巷子里的，还有尚未出生的、蜷缩在数据胚胎中的婴儿形态。
他们全都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统一的表情：绝望。
他们在哭，但没有眼泪。他们的悲伤被当成燃料，一遍遍燃烧，转化为维持倒影世界运转的能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记忆闪回，都会被提取、过滤、提纯，最终汇入中央系统的能源池。
林川明白了。
这个世界不需要真实的情感。它只想要情绪本身，不管好坏，只要波动就行。愤怒、恐惧、悲伤，都是高热值的能量源。而真正的感情，比如心疼、愧疚、不舍，这些带温度的东西，反而会被清除，被视为“冗余信息”，是系统的bug。
“所以……我所有的痛苦，都是发电原料？”他心中冷笑，声音冷得像冰，“我爸写的不是代码，是献祭仪式说明书？合着我一路拼死拼活，就是为了给自己挖坟填燃料？这剧本写得太恶心了。”
他想闭眼，可眼皮已经不存在了。
他只能一直看着，看着自己被复制，被拆解，被当成机器零件一样使用。每一个“林川”都在重复同样的命运：奔跑、失败、死亡、再启动。他们是程序，是电池，是这个世界赖以存在的基石。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哭出眼泪】。
这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反规则提示。只出现一次，一闪即逝，字迹猩红如血，像是从意识底层强行挤出来的警告。它不属于这个系统，也不受控于任何逻辑链路——它是漏洞，是反抗的种子。
他第一反应是抗拒。
在这种地方哭？算什么？示弱吗？投降吗？他可是活下来的人，是穿过那么多规则怪谈没疯掉的人，是亲手撕开七层谎言走到这里的人，怎么能在这里流泪？
“老子流血都不带眨眼的，现在让我哭？”他冷笑，“你当我是什么煽情电视剧男主？”
可他又想起布偶将军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在童歌第一次失声的夜晚，它坐在破旧的舞台边，轻声哼着走调的歌谣，说了一句让林川当时听不懂的话：
“将军可以战死，但小公主的歌声不能停。”
那不是命令，也不是任务。
那是选择。明知道会输，还是要守。明知道没用，还是要做。这种坚持本身，就是人类和倒影最大的不同。
泪水终于冲破堤坝。
一股热流从胸口冲上来，堵在喉咙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鼻子发酸，眼睛刺痛，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滚烫得不像人类该有的液体。
第一滴泪落在布偶将军的残影上。
那滴泪不是透明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属，带着微弱的辉光。它顺着破布的纹理往下流，所经之处，羽毛开始发光，织物重新连接，残缺的身体一点点恢复形状。那一瞬间，它不再是残影，而是短暂地回到了完整的样子——肩披红斗篷，头戴铜冠，手中甚至握着一根断裂的指挥棒。
第二滴泪落下时，整个通道开始震动。
墙壁裂开细缝，裂缝中透出红光。林川听到远处传来警报声，低沉而持续，像是某种系统正在报警。他知道，这个通道不允许有人带着真实情感离开。它要的是数据，是规律，是可控的情绪输出。而现在，他体内流淌的是“异常”，是“污染”。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情感波动。”
“来源：林川。”
“建议立即清除。”
“清除你大爷。”他在心里怒吼，“老子的眼泪也是你能管的？”
第三滴泪落下时，裂缝扩大。
一道长长的口子撕开了量子通道的表面，外面的景象露了出来：一座废弃医院，外墙斑驳，爬满藤蔓，窗户全被铁皮封死。楼顶有个猩红的十字标志，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显眼，像是凝固的血迹。风吹过，铁皮晃动，发出嘎吱声，像是建筑本身在痛苦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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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将军的身体越来越淡。
它的手臂已经变成半透明，能直接看到后面的光影。最后一片羽毛从肩头飘落，轻轻擦过林川的脸颊，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记住。”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却仍执着地传入林川耳中，“眼泪是真实的证明……只要还有人能哭，倒影就还没赢。”
羽毛落地的瞬间，化成了灰。
风一吹，散了。
林川还站在原地。
他的双眼还在流血，混合着泪水往下淌，在下巴汇聚成珠，滴落在通道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酸液腐蚀金属。右臂的条形码纹身发出微弱红光，频率忽快忽慢，像是在与某种遥远的系统进行最后的通讯。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制服袖子已经被血浸湿，颜色变深。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掺杂了数据残渣的混合体，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光泽。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改写，每一秒都在向“非人”靠近。
通道在收缩。
裂缝周围的光带开始向内挤压，像是要把它自己缝合起来，抹平一切异常。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困难，仿佛整条隧道正在自我修复，试图将他重新吞回去。
“靠，这地方还挺爱干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见不得一点真实？那就别怪我脏了你的地板。”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尖悬在裂缝边缘，下面是虚空，什么都没有。他看不到地面，也测不出高度。只知道风是从那里吹来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歌声。
那是童歌的声音。
很远，很轻，却穿透了层层屏障，落在他耳中，像是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深渊里往外拉。
他准备跳了。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通道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黑影贴着墙根爬行，速度很快，直奔他而来。它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最后定格成一个熟悉的轮廓——穿快递制服的男人，背对着他站着。
林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慢慢转过身。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快递面单，贴在脸上，随风轻轻抖动。
面单上的收件人栏写着：“林川”。
寄件人栏空白。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你从未送出过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