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狠狠砸在巷口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碎石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神经往上扎。他咬牙没出声,可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混着尘土黏在脸颊上。但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本能般将怀里昏睡的童歌往胸前又搂紧了些——那丫头小得可怜,呼吸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轻飘飘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吊在风里。
她的额头滚烫,像是烧透了似的,脖颈处却浮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纹路,蜿蜒如藤蔓,在皮肤下游走,仿佛某种倒影病毒正从内部悄然蔓延。林川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预感——又来了。又是这种该死的“替换”。
他的指尖刚触到地面,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滴”。
清脆,冰冷,带着电子合成音特有的机械感,像是手术刀划开空气。
抬头看去,对面商场的巨幕广告屏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下一秒,一张放大的脸铺满了整块十米高的屏幕——是他的脸。像素被强行拉伸,有些失真,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干裂起皮的死皮、额角那道三年前留下的旧伤疤……全都清晰得刺眼,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些细节放大,好让全城的人都认出他来。
黑底白字缓缓浮现:“重大公共安全威胁,代号‘倒影快递员’,请市民协助控制。”
下面还挂着悬赏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最后那个数字甚至轻轻跳动了一下——又多了三位。有人正在实时加码。
林川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这哪是什么通缉令?这是猎杀令。公开悬赏一个活人,等于把他的命挂在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操。”他低骂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送个货,怎么就成全民公敌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翻身滚进旁边废弃便利店的后仓。这地方是他三年前埋下的应急点,门没锁,只有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虚搭着,风吹一下都能晃三晃,像是专为他预留的一道暗门。屋里弥漫着霉味和腐烂塑料的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金属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痒。
地上堆着几个空箱子,角落里躺着一台老式对讲机,天线歪斜,按钮泛黄,像是上世纪遗物。林川靠墙坐下,喘了口气,右臂的条形码纹身还在发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反复碾压。那不是普通的纹身,而是“通道绑定凭证”,每一笔编码都刻进了神经末梢,连痛觉都被加密过。
此刻它正微微搏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靠近。
还没缓过神,警笛声就从街角响了起来。
由远及近,至少五辆警车包围了街区,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红蓝光交替扫过巷口,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光影,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审判开场。
林川趴在地上,拖着童歌一点点挪到窗缝边,眯眼往外看。警察下车的动作整齐划一,举枪、散开、推进,战术配合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可他们的步伐太一致了——抬脚的高度、落步的节奏、甚至连转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更像是被某种程序统一调度的傀儡。
“这帮人……不是真人吧?”林川心里冷笑,“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连眼神都空洞得恰到好处。”
他咬牙摸出三部手机。第一部接单用,壳子裂了缝,电池鼓包得像怀了孕;第二部专门录倒影现象,镜头改装过,能捕捉高频光谱,背面贴着一圈铜箔,像是某种土法防干扰装置;第三部则循环播放《大悲咒》,音量调到最低,电流杂音混着诵经声,嗡嗡作响,像某种古老的驱邪仪式。
他把三台手机并排放在地上,打开倒影扫描模式。屏幕一闪,电波图谱跳了出来——高频共振频段,峰值集中在47ghz,和黑袍众的数据渗透特征完全一致。
“呵。”林川扯了扯嘴角,“感情你们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清场的?要把我连同这段空间一起蒸发?挺狠啊。”
这群人根本不是冲他来的,他们是来抹除存在痕迹的。一旦他消失,没人记得这条街曾存在过,也没人知道他曾带回什么不该带回的东西。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衣领。他按下预设快捷键,拨通周晓的加密频道。信号穿过七重跳转节点,最终接入一个伪装成天气预报app的终端。
几秒后,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总算接了。”林川压低声音,“我被通缉了。”
“我知道。”周晓的声音有点抖,“全城电子屏都在播你的脸,连菜市场的led广告牌都换了内容。这不是警方系统干的,是有人从内部劫持了城市监控网。防火墙日志显示,入侵源来自市政数据中心b区——那是政府情绪调控系统的备份服务器。”
“能切断吗?”
“已经在做了。”她顿了一下,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噼啪作响,“但你得给我三十秒,我得绕过三层防火墙,还得假装是个普通黑客在搞恶作剧,不然他们会立刻启动反追踪熔断机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林川盯着门口。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名警察已经走到店门前,手按在枪套上。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眼腕表,动作僵硬得不像人类,连手腕转动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三十秒像过了三个小时。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手机电源键上,随时准备关机断联。
突然,整条街的路灯“啪”地灭了。摄像头爆出火花,警员耳麦同时发出尖锐啸叫,所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林川看见领头那个踉跄了一下,战术目镜闪过一串乱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穿了。
“搞定。”周晓在那头说,语气终于松了一截,“电磁脉冲覆盖半径五百米,摄像头瘫痪,人脸识别失效。给你争取五分钟窗口期,别浪费。”
林川松了口气,靠回墙边。心跳仍如擂鼓,耳鸣未散。他低头看童歌,小姑娘的脸色还是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被抽走了水分。他伸手探她鼻息,还好,还有气。可那气息太浅,像是肺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挣扎。
“你怎么会被通缉?”周晓问,“你刚从通道出来就暴露了?”
“不止。”林川摸了摸胸口的工作牌,那东西还在发烫,“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开着我的快递车,脸上却是灰烬的五官。铃铛节奏也不对,两短两长,不是我妈教的平安暗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们已经能替换了。”周晓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被人听见,“不只是数据入侵,是实体渗透。你现在在哪?”
“梧桐路旧巷,三年前我埋的应急点。”
“别动。”她说,“等我远程查一下你周围的信号残留。”
林川没说话,开始检查屋里布置。货架空了,只剩几片碎玻璃反射着微光。角落有个破保温箱,里面躺着半瓶矿泉水,标签褪色,水面上漂着一点灰。他拧开喝了一口,喉间顿时涌上一股铁锈味——水已经被污染了。
他走到墙边,目光停在那幅《大悲咒》挂画上。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一直挂在这儿,说是能镇邪。画纸泛黄,墨迹斑驳,可现在,画框边缘渗出了血。
暗红,粘稠,顺着木纹缓缓流淌,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
林川皱眉,心里一阵发毛。“妈的……您老人家要是真有灵,能不能挑个不这么吓人的方式提醒我?”
他走过去,一把扯下挂画。背后的墙面露出来,一行小字用鲜血写成:“每日0点,快递车必须移动10公里”。
字迹歪斜,但笔锋熟悉。和布偶将军临终前警告的字体一模一样。
林川心里一沉。这不是提示,是规则。强制绑定的生存条款,不执行就会触发某种后果。他看了眼手表,晚上七点四十三分,距离零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周晓。”他开口,“墙上出现血字规则,和布偶将军有关。”
“念出来。”
他照念了一遍。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节奏比刚才更急。
“这条规则不在数据库里。”她说,“但我能确认,它已经被写入现实底层协议。你的快递车现在就是活体锚点,一旦停满24小时不动,整条街都会塌陷进倒影层——就像上次南坪巷那样,整片居民区消失,只留下一面镜子。”
“所以通缉令是为了逼我开车?”
“不。”她语气变了,“是为了让别人帮你开。”
林川猛地抬头。如果有人以执法名义强行接管他的车辆,也算“移动”,那就等于替他完成了规则要求。而真正的他,反而成了违规者。
这是一场精准围猎。
他正要说话,门缝底下突然钻进来一只猫。是布丁,那只总叼奇怪道具的倒影猫。它毛色灰白相间,左耳缺了一角,眼睛一金一蓝,走路时爪垫不沾尘,像是踩在另一层空间上。
它嘴里咬着一片彩色羽毛,轻轻放在他脚边。
林川捡起来。羽毛轻若无物,触手却有种奇异的温热感。他刚握紧,羽毛便自动浮到空中,投射出三维图像——政府大楼地下通道的结构图。通风管道、电力线路、监控盲区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指向一个标为“情绪缓存区”的密室。
“这是……布偶将军留的?”他喃喃道。
“别管哪来的。”周晓打断他,“那条路线能避开所有哨点,是你目前唯一的脱困路径。但我建议你等到零点再行动,规则生效时会有短暂的系统重置,那是最佳突围时机。”
林川点头,把羽毛收进内袋。他抱着童歌往角落挪了挪,背靠墙壁。外面警车还在,但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还活着。”她笑了一声,听起来很累,“但我可能撑不了太久。”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都吐出来。然后是液体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
“我咳出东西了。”她的声音变了,“黑色的,羽毛状,在终端面板上还能蠕动。林川,他们把我种进现实了。孢子在我体内,已经开始生长。”
林川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还清醒吗?”
“清醒。”她喘着气,“我能反向监听他们的通讯,能干扰信号,能给你开路。但他们不知道这点。所以我还能用,至少现在还能用。”
“别做傻事。”他说,“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她冷笑,“我现在是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引爆。但只要我还听得见你的声音,我就不会让他们拿到密钥。”
林川没再说话。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周晓不再是单纯的支援者,她成了战场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最后一道防线。她的意识正在被侵蚀,可她选择用自己的崩溃,延缓敌人的合围。
屋外风开始变大,卷着塑料袋和碎纸在巷子里打转,像一群游荡的幽灵。月光被云层遮住,整条街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金属变形的“咔嗒”声,像是现实正在缓慢崩解。
林川看着手中的羽毛投影,又看了看墙上的血字。零点之前,他不能动。零点之后,他必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童歌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手指蜷缩着抓住了他的衣角。布丁蹲在角落,尾巴一圈圈缠着自己的身子,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即将降临的风暴。
林川把三部手机摆好,确保《大悲咒》持续播放。他靠在墙边,闭上眼,听着周晓在耳机里低声报着时间。
“七点五十六。”
“七点五十八。”
“八点整。”
外面的路灯依旧没亮。整条街陷入死寂,连虫鸣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工作牌背面的刻痕。那行字他记得很清楚——“别信你爸说的话”。
但现在,他更不敢信的是眼前这个世界。
电话里,周晓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林川。”她说,“有东西在追踪我的信号源。不是黑袍众,是更高权限的接入——像是‘主控协议’级别的存在,直接穿透了伪装层。”
林川睁开眼。
“你能甩掉吗?”
“试试。”她敲了几下键盘,“但如果他们顺着反向定位找到这里,你就必须立刻转移。”
“不行。”他说,“我得等到零点。规则必须验证。如果我不亲眼看到它生效,我就永远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他们灌给我的幻觉。”
“你疯了?”她声音提高,“你现在是通缉犯,屋里还有一个昏迷的小孩,外面全是被操控的警察,你还想等规则自己发动?”
“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确认真实的方式。”他盯着墙上的血字,声音低沉却坚定,“如果我不信这个,我就真成疯子了。”
周晓没再说话。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手机播放的《大悲咒》还在循环,音量调到了最小,诵经声混着电流杂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林川低头看童歌。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似乎要做梦了。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坐上快递车时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校服,怯生生地问他:“哥哥,你说的‘倒影世界’,是不是就像镜子里的另一个我?”
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明白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倒影,只是大多数人的倒影被锁着。而他们这些“快递员”,是被选中去运送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与情感的人。
布丁突然站起身,耳朵竖起,盯着门外某个方向。它的毛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川的手慢慢摸向口袋里的羽毛。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