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指还搭在手机电源键上，耳机里周晓的呼吸声突然断了。不是信号中断那种“啪”一下的静音，是她说话说到一半，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住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她的气管，连声音都被撕碎在唇齿之间。
他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像被电流击中般绷直，指甲几乎要抠进塑料外壳。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砸门。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周晓不是普通人，她是量子神经网络的残存节点，意识能在数据流中漂浮三天不落地。哪怕身体崩溃，她的声音也不会这样戛然而止，像一块玻璃被人当头砸碎。
“操……”他低骂一声，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别出事啊，现在可不是演悲情戏的时候。”
他猛地抬头看向布丁。那只倒影猫正死死盯着窗外，尾巴绷得笔直，如同一根插在地上的铁钉，通体绒毛根根炸起，活像一只被静电击中的蒲公英。它的眼睛不再是寻常的琥珀色，而是泛出一层诡异的银灰，像是镜面映出了另一个世界的轮廓，又像某种古老仪器正在校准坐标。
“出事了。”林川低声道，声音压得极沉，几乎贴着地面爬行。他迅速把童歌轻轻放在角落的纸箱上——那是一只机械仿生鸟，翅膀用回收电路板拼接而成，此刻正微微颤动，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也在感知空气中的异样波动。
三步并两步冲到墙边那台老式音响前。这玩意儿是他三年前顺来的，早就没人修了，外壳裂了缝，旋钮掉了半边，漆皮剥落得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可它没坏透，还能响。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地方有外接音频口——应急点嘛，总得留点非常规手段。规则之外的东西，往往藏在废弃品里，就像蟑螂总爱躲在发霉的墙角。
他掏出第二部录影手机，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拆开后盖，拔掉散热片，露出底下两根裸露的铜线。这是他自创的改装法，专用来对接废弃电子设备。线头一碰接口，屏幕闪了一下，跳出警告：【外部设备未认证，是否强制连接？】
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麻了一下，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他咧了咧嘴，心里默念：“你大爷的，每次都要搞这套形式主义。”
他直接点了确定。
音响“嗡”地响了一声，喇叭里爆出一阵杂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又像无数细小生物在啃噬金属。屋内所有光源同时闪烁，灯泡发出濒死般的“噼啪”声，连墙上血字写的规则都似乎晃了一瞬，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轻轻推搡了一下。
林川皱眉，赶紧调低增益，一边嘀咕：“吵死了，再响下去隔壁流浪猫都得报警。”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让孢子听摇滚乐】
就一下，像闪电劈过脑子，等他想再抓的时候已经没了。但他认得这种感觉——反规则提示，来了。
这不是思考的结果，也不是经验推导，而是某种更高层级的信息碎片，直接投射进意识深处。就像有人在他大脑后台悄悄塞了个u盘，自动运行了一段程序。他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谁家系统提示这么玄乎？就不能写个说明书吗？非得靠猜谜活着？”
他没时间细想为什么是摇滚乐，只知道这东西不能靠逻辑解释，只能赌一把。
“周晓！”他对着耳机喊，“你还听得见吗？”
几秒后，电流声里传来她虚弱的声音：“……听得到。我刚咳完血，现在脑子有点晕。”
“你还能动吗？能接入我的信号源吗？”
“能……但别指望我黑进市政网，我现在连手指都发抖。”她的声音断续，带着金属摩擦似的杂音，像是意识正被什么力量不断撕扯，“我现在感觉自己像个快报废的u盘，插进去都读不了盘。”
“不用那么高级。你现在把自己当成一个u盘，把你的量子芯片数据流推送到我这边。我要用音响放音乐，目标是你后颈那个接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要拿我的神经当音箱？”她问，语气竟还有几分玩味，“林川，你这脑回路真是清奇，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差不多。而且播的是重金属。”
她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行啊，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当回dj，挺酷的。就是不知道听众是不是一群寄生虫。”
林川没笑。他知道她在逞强，也知道她体内那些黑色丝状物已经开始侵蚀中枢神经。那些不是病毒，也不是寄生虫，是“倒影世界”的复制单元——它们会模仿人类情绪、记忆、行为模式，却无法真正理解混乱的人类本能。
它们怕节奏不对的情绪。
他把手机插进音响接口，另一只手打开第三部手机，那是他专门存“战备曲库”的。列表里全是些名字起得离谱的歌：《核爆边缘蹦迪》《赛博疯狗咆哮》《金属心脏停跳前的最后一击》。这些都不是普通的音乐文件，而是经过特殊编码的情绪波形，每一首都曾用于干扰非法ai集群的同步率。
他点开第一首。
鼓点炸出来的瞬间，整个屋子的灯泡闪了一下，墙角的童歌突然展开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鸣叫，随即又安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电线过载烧毁的痕迹，墙纸边缘微微卷曲，泛黄的接缝处渗出淡淡的青烟。
“准备好了？”他问。
“来吧。”她说。
音乐响起那一刻，林川看见她的脸变了。
不是表情变化，是皮肤下面的东西在动。她后颈处原本只是隐约泛青的纹路，突然暴起，黑色丝线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活物一样在皮下游走。那些线条开始排列，形成某种规律性的图案，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在神经末梢上跳动。
“有效！”林川盯着她脖子上的变化，眼神亮得惊人，“它们在跟着节奏走！”
“我也感觉到了。”周晓的声音透着惊讶，“平时它们是乱啃神经的，现在……像是被编了队列。操，这招真管用？你们人类的音乐到底是什么邪术？”
“不止管用，它们怕节奏不对的情绪。”林川盯着那串游动的黑线，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你看刚才副歌进来的时候，有一小段延迟，它们明显乱了一下。说明它们能模仿情绪波动，但跟不上真实的、混乱的人类反应。”
“所以……它们其实是假货？”
“不是假货，是复制品。”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的条形码纹身，“就像倒影世界照镜子，照得出动作，照不出心跳。它们学得了愤怒，学不会暴躁；模仿得了悲伤，却不懂什么叫破罐子破摔。”
他说完这句话，右臂的条形码纹身猛地一烫，像是烙铁贴上了皮肤。那道纹身是他十年前被清除身份时烙下的编号，如今却成了接入地下网络的密钥。可这一次的灼热不同以往，更像是预警，来自某个更深层系统的警报。
他皱了皱眉，心里嘀咕：“又来这套？能不能换个提醒方式？比如震动？或者发个短信也行啊。”
他没理会，继续观察周晓的情况。
那些黑色孢子确实安静了许多，虽然还在活动，但不再往大脑深处钻，反而随着音乐节拍，在表层神经上跳起了舞。每一次重拍落下，它们就收缩一次，仿佛本能地规避那种非线性的情感冲击。
“我现在要把芯片数据录下来。”周晓说，“这些孢子的行为模式可能是突破口。”
“你还能操作？”
“能。”她闭上眼，手指在空中虚点，像是在用虚拟键盘输入指令，指尖划过空气时留下微弱的蓝光残影，“只要我不死，我就还能敲代码。就算只剩半口气，我也要给自己写个葬礼程序。”
林川知道她在调用残余的量子算力，把体内神经信号同步记录。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渗出血丝，但她没停下。每一滴血落在衣领上，都像一朵微型炸弹绽放，染出暗红的星斑。
屋外风声渐紧，卷着塑料袋拍打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某种生物在叩门。林川蹲在她旁边，一手按住音响音量旋钮，随时准备调节。他知道这方法撑不了太久，音乐一停，孢子就会恢复攻击性。但现在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就在他准备切换下一首歌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不是警察那种机械式的步伐，也不是流浪汉的拖沓。这个人走得很有分寸，像是知道屋里有人，又不想吓到对方。
林川立刻关小音响，抽出腰间的电磁探针握在手里。探针尖端泛着幽蓝微光，能瞬间瘫痪小型无人机或窃听装置。布丁也站了起来，毛微微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警告某种看不见的入侵者。
门没开，人影从破窗前走过，是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某种隐秘的密码。她路过时目光扫进来一眼，语气平淡：
“需要帮手吗？我店里刚进了一批量子咖啡因。”
林川认得她。苏红袖，街角咖啡店老板。以前他送件路过，常看到她在拉花上搞些奇怪符号，后来才发现那是加密情报。她从不主动搭话，也不参与行动，但每次出现都会留下点线索。
这次也是。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没回头。
林川没追出去问，也没回应。他知道这种人不会重复信息，说了就是说了，听不懂是你的事。她若真想帮忙，就不会只丢一句话就走；她若不来，也不会特意绕到这里端杯热咖啡。
他转头看向周晓。她还在录数据，额头冒汗，呼吸急促，鼻翼随着每一次喘息微微翕动。
“你听见刚才那句话了吗？”他问。
“听见了。”她喘着气，“量子咖啡因……听着像骗局，但说不定真是新东西。不过现在别管那个，我快撑不住了，再录下去我就要变成自动播放遗言的录音机了。”
“还有多久？”
“最多十分钟。芯片温度已经超标，再不切断连接，我会烧坏神经，到时候别说思考，连做梦都得靠别人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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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看着音响，脑子里快速过方案。音乐能压制孢子，但不能根除；自毁芯片会切断威胁，也会让她变成植物人；如果能找到别的刺激源替代音乐，或许能延长控制时间。
他想起苏红袖的话。
“量子咖啡因”——名字听着扯淡，但如果是真的呢？能影响神经活性的东西，未必不能干扰孢子同步率。毕竟那些孢子依赖宿主的生物电维持结构稳定，一旦神经活跃度突变，它们的复制频率就会紊乱。
但他不能现在就去试探。零点还没到，快递车还没动，规则没验证，他不能冒险离开应急点。
“你先把数据存好。”他说，“然后我们想办法断开连接，但不自毁芯片。”
“怎么断？”
“用电磁脉冲干扰局部信号，让你的芯片进入休眠，而不是报废。我有工具。”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型ep发生器，巴掌大，像个旧式遥控器。这是王大彪生前给他的，说是清道夫专用，能瘫痪小型数据终端。王大彪死在第七区下水道那天，嘴里还叼着半截烟，手里攥着这张卡片：【别信完整的人】。
林川一直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直到他发现自己右臂的条形码，会在某些特定频率下产生共鸣。
“你要拿这个怼我后颈？”周晓苦笑，“你是想救我还是想杀我？这玩意儿万一功率调高了，我明天就得改名叫‘植物人周’。”
“信我一次。”
“我一直都信你。”她靠墙坐下，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风，“来吧，趁我还清醒，别等我连痛觉都失去了才动手。”
林川打开设备，设定最低功率。他知道这玩意儿用不好会直接干掉她的神经系统。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试，她会在两小时内彻底被孢子同化，变成一具行走的复制体，连痛苦都不会再有。
他按下按钮。
一道微弱蓝光闪过，周晓身体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她的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起伏。林川立刻检查她后颈，那些黑色纹路停止了移动，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皮肤之下，宛如一幅冻结的星图。
“成功了？”他低声问。
几秒后，她睁开眼，声音虚弱：“没死……算是成功了吧。芯片休眠了，孢子也被暂时冻结。但我感觉得到，它们还在里面，等着复活，像冬眠的蛇。”
“够了。”林川松了口气，肩头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骨，“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街道依旧昏暗，警车不知何时撤了，可能是因为信号被周晓刚才那一波干扰切断了。整条街安静得反常，连风都停了，连流浪猫都不敢出来觅食。路灯忽明忽暗，像是城市在艰难地眨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
苏红袖的咖啡店亮着灯，招牌上的字一闪一闪，像是接触不良。她站在柜台后，低头擦杯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林川注意到，她今天用的抹布是红色的——而以往总是蓝色。
那是信号。新的协议启动了。
林川握紧手中的ep装置，指节泛白。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他也知道，周晓体内的孢子不会永远睡下去。
而零点，正在逼近。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血字规则。
每日0点，快递车必须移动10公里。
时间显示：23:47。
还有十三分钟。
他走回周晓身边，扶她靠在墙上，动作轻缓却坚定。
“等会儿我要开车。”他说，“你能不能在车上保持清醒？”
她点头：“只要不重启芯片，我就不会被完全控制。但如果你需要我临时接入系统……我可以再拼一次，哪怕只活五分钟，也要炸出点火花。”
“那就够了。”
他拿起改装好的音响线缆，塞进背包。又从柜底翻出一副防噪耳机、一瓶冷却剂、一张折叠地图——那是十年前的城市原貌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所有废弃隧道和未登记的地下通道。地图边缘已经磨损，折痕深得能夹住刀片。
外面夜色浓重，像一块压下来的铁板。远处天际线处，几座高塔仍在闪烁规则光——那是城市主脑仍在运作的证明。可林川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在明处。
他的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工作牌背面的刻痕。
那行字他记得很清楚：“你送的不是货，是你自己。”
但现在，他更想知道苏红袖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是不是量子咖啡因真能激活休眠神经？
还是说，她的咖啡店本身就是一座隐藏节点？
亦或……她早已知道谁才是第一个被复制的人？
他背起包，将周晓扶起，动作轻缓却坚定。
“走吧，”他说，“我们得赶在零点前出发。”
门推开的刹那，冷风灌入，带着铁锈与雨水的气息。童歌忽然振翅飞起，绕着他头顶盘旋一圈，金属翅膀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然后朝着街角咖啡店的方向飞去。
林川望着它的背影，没有阻止。
他知道，有些指引，不需要言语。
他也知道，这一夜之后，这座城市，将不再承认他们的存在。
但只要还能动，他就得把这辆车开出十公里。
哪怕路上，全是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