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还插在袖口里,指尖死死捏着那块刚拆下来的追踪器芯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硌得掌心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根锈针在皮下慢慢扎进去。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冰凉刺骨,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神经的拓印图——又或者,是噩梦在皮肤上爬过的痕迹。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胸口几乎不起伏,生怕一吐气,这整条巷子就会塌下来,把人活埋进水泥与腐臭交织的深渊。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成71:59:36,红得刺眼,像滴落的血珠,在黑暗中灼烧他的瞳孔。他没再看第二眼——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知道时间正在被谁篡改,每一秒的流逝都不再属于现实,而是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从指缝里抽走、重写、再塞回他眼前。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台错乱的电梯里,不知道下一秒是上升还是坠落,只知道脚底早已悬空。
“别信我说话太合理。”
周晓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空屋,却偏偏带着钩子,勾出他记忆最深处的裂痕。可她传来的单号kx-907-237,偏偏指向了三年前父亲消失那天的排水区。那个编号像根锈钉,狠狠扎进脑海,搅得旧伤翻血。那天暴雨倾盆,监控断电,城市像被泡在浑浊的玻璃罐里。父亲送的最后一单就是寄往kx-907-237,收件人栏写着“无名氏”。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敢查。后来系统自动归档为“异常投递失败”,而父亲,就这么从人间蒸发了,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这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送错件绕进来的死胡同,街灯歪斜如醉汉,电线垂落如蛛网,墙皮脱落处露出斑驳的砖石,上面涂满了倒影世界的暗语:“门在背面”“别回头”“你不是第一个”。空气里总飘着一股下水道发酵后的酸臭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纸张的气息,像是整座城市的伤口在这里溃烂。今晚更浓,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烂透了,又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分解自己,散发出内脏腐败的甜腥。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低垂,厚重得像铅板压顶,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被一层灰雾吞了进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被抹花的脸。
他吹了声哨。三短一长,是之前和倒影猫“布丁”约好的暗号。以前这猫总叼来会唱歌的橡皮鸭或者播放《爱情买卖》的老年机,纯粹捣乱。它喜欢蹲在废弃空调外机上,用尾巴拍打节奏,眼神狡黠得不像野猫,反倒像某个躲在幕后的老江湖,专门等着看他出丑。可这次不到十秒,三只猫就从不同方向窜出,毛色各异,却都睁着同一种眼睛——幽绿、无瞳孔,像夜视镜头。领头那只直接冲到路边一个锈蚀的井盖前,用爪子猛拍,动作急促,甚至带起火星,仿佛在催命。
林川蹲下,撬棍插进缝隙。井盖发出刺耳摩擦声,像是金属骨骼在呻吟,每一声都刮在他耳膜上。他咬牙发力,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终于将它掀开一条缝。一股腐臭扑面而来,熏得他鼻子发酸,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我靠……这是哪个千年老粽子的棺材板?”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屏住呼吸,探头往里看。
污泥堆积在底部,黑乎乎一片,泛着油光,像凝固的沥青。但靠近井壁的位置,粘着半张泛黄的纸片,边缘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上面有干涸的血迹,呈喷溅状,已经发黑,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挣扎着写下什么。他伸手钩出来,抖掉泥浆,指尖触到纸背时猛地一颤——那是快递面单特有的涂层质感,三年前才停产的kx专用纸。他一眼就认出了编号——kx-907-237。
和三年前父亲留下的残片,完全一致。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又是这套?玩轮回剧也不带这么恶心人的吧?”
他掏出手机扫描,系统立刻跳出匹配提示。寄件人栏写着五个字:情绪管理局。字迹泛青,笔画僵硬,不像手写,倒像是某种机器模仿人类字体打出来的。可最让他心跳漏一拍的是,那个“理”字末尾有个小钩角。
那是他爸的习惯。写快递单时总顺手一挑,写了二十年。小时候他还笑过,说这字像蚯蚓打结。父亲只是笑笑:“习惯了,改不了。”
而现在,这个钩角出现在一张来自“情绪管理局”的面单上,出现在父亲失踪三年后的一口臭井里。
林川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迅速把面单塞进防水袋,贴身收好,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要把这段记忆也一并封存。还没直起身,眼角余光就扫到井口四周多了几道影子。不是人影,也不是路灯投下的晃动,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它们站在巷子尽头,不动,不语,像被剪下来的黑纸贴在墙上。三人呈半圆围住井口,左脸都纹着烧毁的快递面单,焦痕蔓延至脖颈,掌心开始渗出腐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水泥瞬间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盐撒在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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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众来了。
他们没说话,但动作统一,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林川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井壁。这里空间太窄,跳不出去,硬拼也打不过三个。他摸了摸右臂的条形码纹身,那里正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顺着血管往上爬。自从三年前第一次穿越倒影世界,这个纹身就没凉过。有人说它是封印,有人说它是钥匙。他一直觉得,它更像是一张永远送不出去的快递单——地址模糊,收件人未知,寄件人栏写着“你自己”。
就在他准备摸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把追踪器塞进敌人嘴里】
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就是一道念头,一闪而过,像有人在他脑内发了条弹窗。他知道这是反规则提示,来得越快,说明他越怕。可现在顾不上判断真假,只能赌一把。
“行吧,那就试试看谁的嘴更硬。”他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他假装慌乱后撤,实则借着翻滚动作贴近最近的那个黑袍人。对方抬手要泼腐蚀液,林川猛地拽住他腰间信号增幅器,用力扯下。那玩意儿滋滋冒火花,瞬间干扰了周围气流,空气中浮现出扭曲的数据残影,像是破碎的记忆碎片在闪回,隐约能看到父亲弯腰投递的身影。
黑袍人怒吼一声,下意识张嘴咒骂。林川抓住机会,把追踪器芯片朝他嘴里甩过去。
可距离差了一点。
眼看芯片要落地,一道白影从井口掠过。“布丁”凌空跃起,尾巴一甩,精准把芯片拨向另一个方向——正对首领灰烬的脸。它落地无声,四爪离地悬停半秒,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灰烬刚从阴影里走出,机械喉管发出低沉警告音。他抬头时嘴部装甲正好打开,用来接收通讯指令。芯片不偏不倚,飞进了他的咽喉接口。
下一秒,轰!
爆炸声不大,但冲击波直接震裂了灰烬的面部金属层。他踉跄后退,喉咙冒出黑烟,发出断续的电子杂音,像是老旧收音机在播放断线的广播。其他两个黑袍人也被波及,阵型大乱,其中一个甚至跪倒在地,防护面罩碎裂,露出底下已经开始晶化的皮肤——那种半透明的、玻璃质的组织,正是倒影同化的征兆。
林川没停下。他盯着爆炸后的井壁,那里原本是粗糙的水泥砖,现在正缓缓渗出黑色黏液。黏液迅速凝结,变成一行又一行血字。
“逃”
“死”
“回来”
字迹重叠交错,像是谁在疯狂涂改。他知道这些是假的。倒影世界最喜欢用混乱信息干扰判断。真正的线索一定藏在这些干扰之后。
他闭上眼,深呼吸三次,刻意放慢心跳。越是冷静,反规则越准。他也知道,一旦恐惧上来,脑子里就会冒出更多提示,但那些大概率是错的。
等了五秒。
井壁上的黑字开始溃散,像墨汁遇水。黏液褪去,露出原本的石砖色。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猩红血痕从上方滑落,慢慢形成一句话:
【父亲在镜渊等你】
字体工整,笔画末端带着熟悉的钩角。和刚才面单上的“理”字,如出一辙。
林川喉咙一紧,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清醒。他知道不能信。这种话太像陷阱,尤其是从周晓留下线索引来的地点出现。可那字迹……真的是他爸写的习惯。从小到大,每一张家庭账单、每一封寄给老家的信,都是这样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防水袋又按了按,确认面单还在。
倒影猫群围在井口,发出低鸣。不是叫,也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共鸣。它们的眼睛在夜色中发亮,整齐地看向同一个方向——城市西边。
废弃快递站。
林川低头看了眼腕表。倒计时显示71:48:12。比刚才少了十三分钟。他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是不是真的清醒,还是已经被拉进了某个幻象循环。但他记得周晓最后一句话:“如果你看到我在笑,千万别信。”
所以他现在不信任何合理的解释。
他爬出阴井,落地时电动车已经等在巷口。这是王大彪留下的变形三轮车,虽然主人没了,车子却还能自动响应他的生物频率。车筐里放着一把备用撬棍,是他半小时前顺手塞进去的。车座下还藏着半瓶净水剂,标签被撕了,但他认得瓶子的形状——王大彪从来不用正规品牌,只信自己调配的药水。
“你还真挺贴心啊,连补给都给我备齐了。”他一边嘀咕,一边坐上车,启动电源。仪表盘亮起蓝光,导航自动跳转到城西废弃快递站。没有输入地址,是车子自己识别的路线。
倒影猫们没跟上来。它们站在井口边缘,静静望着他。布丁最后回头看了眼井底,瞳孔收缩成竖线,眼里闪过一丝不属于猫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确认。
林川没多想。他拧动把手,电动车发出低鸣,驶入黑暗街道。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雨前的湿气,像是谁在背后轻轻吹气。他摸了摸右臂的条形码纹身,那里还在发烫。自从三年前第一次穿越倒影世界,这个纹身就没凉过。有人说它是封印,有人说它是钥匙。他一直觉得,它更像是一张永远送不出去的快递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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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经过一个路口,路边广告牌突然闪了一下。画面本该是牙膏广告,可瞬间切换成一段监控录像——一个穿快递制服的男人弯腰捡东西,后颈浮现树根状纹路,正是周晓现在的同化印记。男人抬起头,一瞬间,林川看到了自己的脸。
“又来这套?”他冷笑一声,手指都没松开把手,“黑袍众能不能换点新花样?天天拿我的脸吓我自己,你们不腻我都烦了。”
他继续往前骑。
两公里后,导航提示进入无信号区。车子自动切换为惯性导航,路线红线依旧稳定延伸。他知道这不正常。普通电动车不可能在这种区域保持定位。唯一的解释是,这车已经不只是车了,它在接收某种更高权限的指令。
他没问是谁发的。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做决定。
远处天际线开始泛白,不是日出,而是城市边缘的照明塔在重启。那些塔平时只会在重大节日开启,现在却提前亮了。灯光照出一片模糊轮廓——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快递中转站,外墙写着“kx物流”四个大字,门牌号是907。
和单号一致。
林川把车停在三百米外,步行接近。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陷阱。只有一只倒影猫蹲在门柱上,嘴里叼着一张湿漉漉的纸条。
他走过去,猫松口,纸条飘落。
上面写着:“每周三必须迷路一次,否则会被现实遗忘”。
这不是新规则。这是第94章出现过的怪谈。可现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是提醒?是警告?还是某种……邀请?
“迷路就能活命?”他嗤笑一声,把纸条塞进口袋,“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感谢我一直没找到人生方向?”
他推开铁门。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一台老旧终端机亮着绿光。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其中一行反复闪烁:
而在屏幕下方,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三年前的父亲,穿着旧款快递服,站在kx-907站点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面单。照片边缘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细节: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林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枚戒指,此刻正戴在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