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左眼还在流血。
血顺着颧骨往下淌,黏稠而温热,像一条不听话的蛇,沿着锁骨滑进衣领,浸透了内衬。那片布料早已被染成暗红,紧贴皮肤,湿冷又灼烫,仿佛一块烧红的铁皮贴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神经发疼。他依旧没有抬手去擦,右手仍死死按住眼眶边缘——银灰色镜片嵌入皮肉深处,像是从颅骨内部生长出来,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尖锐得几乎能听见神经在尖叫。
视野一半是黑的,像是被浓雾封死,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另一半却被数据流占据,代码如瀑布般疯狂下刷,夹杂着断裂的画面:城市街道、快递员、枪口、背影……画面不断闪回,像一台老旧录像机在反复读取损坏的磁带,卡顿、跳帧、重复播放同一个镜头。他看得想吐。
“又来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系统能不能别总在我最烦的时候抽风?”
他知道这些不是幻觉。
是灰烬给的信息。
就在通道崩塌前的最后一瞬,空中飘散的灰烬缓缓凝聚,组成了两个场景。第一个是满街的快递员,全都长着镜主的脸,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复制粘贴的程序指令。他们步伐一致,转身角度精确到毫厘,连抬手递包裹的动作都毫无偏差。可林川看得清楚——没人低头看鞋带是否松了,没人会在收件人不在时把包裹垫在门缝下防风吹走。那是人性的细节,是习惯,是温度。程序不会做这种事。
“一群机器人演真人,演得再像也是假的。”他冷笑,“真当我是傻子?走路都不喘气,你们是永动机?”
第二个场景更真实。
昏暗房间,水泥墙,铁架子床,角落堆着废弃快递箱。陈默站在里面,左眼戴着镜片,手里握着枪,对准门外。而门外那个人,走路姿势和他爸一模一样——右肩微沉,左脚落地稍重,每一步都带着旧伤留下的节奏,像是踩在记忆的鼓点上。
林川咬牙,牙关几乎要裂开。
他知道这信息不能全信。倒影世界擅长模仿行为,但它无法复制选择。它能复刻一个人的外表、动作、声音,却复制不了那个瞬间的心跳与犹豫。那些快递员是假的,但那个房间……不一样。
房间里有细节。
铁架床的锈迹走向,是从左上往右下蔓延,像一道干涸的血痕。墙角快递箱堆放的顺序,第三层中间少了一个,用来避开漏水点。窗框歪斜的角度,恰好与快递站地下室那扇常年关不严的铁窗吻合。他记得那里有个老化的排水管,每次下雨,水就顺着墙根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箱子必须堆得歪斜,才能避开湿区。
“坐标是真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就在快递站下面。”
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就被扔进了沼泽。刚才用血激活电路板耗了不少力气,体内能量被抽走得厉害,心跳快得发慌,耳膜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在打鼓。
“不行。”他闭眼,咬牙,“再这样下去,我还没救谁,自己先脑溢血了。”
反规则提示来得太频繁,神经系统正在超载。再这样下去,意识会碎,记忆会乱,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变成一个只会念快递单号的废人。
他掏出《大悲咒》手机,按下播放键。
熟悉的音频从扬声器里传出,低沉平稳,节奏如钟摆。不是为了驱邪,也不是信仰,而是训练过千百遍的情绪锚定法。他曾在一个冰库里被困七小时,靠着这段音频维持清醒;也曾在失控的数据洪流中靠它找回自我边界。
“又是你啊。”他对着手机轻声说,语气竟有点无奈,“天天听你,我都快能背下来了。”
他闭眼,跟着吸气、呼气。
一下,又一下。
心跳慢慢压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眼前的数据流开始变慢,画面也清晰了些。他盯着灰烬残留的位置,试图从中捕捉更多线索。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鼻腔里残留的一股焦味,像是纸张烧完后的余烬,又像是某种古老协议被焚毁时的气息,带着一丝金属的腥甜。
他不再等。
转身走向通道残余的裂缝。
那里还开着一道口子,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像被高温熔过又冷却的铁皮,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某种生物皮肤在缓慢呼吸。他知道这是倒影世界的接口,不稳定,随时可能闭合。一旦关闭,现实与底层协议之间的通路将彻底断绝。
他抬脚踩进去。
地面立刻传来震动,像是踩在发电机上,电流顺着鞋底窜上脊椎,让他整条后背都绷得发麻。空气扭曲,光线折射出彩虹般的波纹,像是走进了一面破碎的棱镜。通道内部开始变形——左边出现一个衣柜,是他小时候训练逃生用的密闭舱,漆黑狭小,门从外面锁死;右边是超市冷藏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冰雕,雕刻的是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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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他去过的地方。
也是他最怕的地方。
“又来这套?”他冷笑,脚步没停,“拿我童年阴影当陷阱?你们是真把我当心理治疗案例了?”
他知道这是陷阱。通道在用记忆引他偏航,在情绪最脆弱时将他吞噬。它想让他停下,想让他回头,想让他陷入自责与恐惧的循环。
他闭上右眼,只靠左眼的数据视野前进。
数据流中,每条岔路都有标识。衣柜上方飘着一行小字:“情绪锚点——恐惧封闭空间”;冷藏柜旁边写着:“创伤记忆——童歌冰雕事件”,字体猩红,像是刚写上去的血字。而正前方,一条漆黑通道底部,闪着微弱的绿光,标注为:“真实接入点——快递站b2”。
他朝着绿光走。
越往前,震动越强。空气变得厚重,呼吸像在吸沙子,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的心跳又开始加快,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重复着他父亲临终前的遗言:“别信系统,别信我,只信你送出去的每一单。”
“老头子,你倒是说得轻松。”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我现在连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他知道不能再拖。
他把《大悲咒》音量调到最大,贴在耳边,强迫自己想一件不带情绪的事。
比如送快递。
比如昨天那单寄到养老院的药,老人手抖得厉害,签不了名,他就蹲下来,扶着对方的手一笔一划写完。老人眼角有泪,轻声说了句“谢谢小伙子”,他点头笑了笑,没多话,转身离开。
“签个字都能哭,我是不是该感动得跪下?”他心想,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比如上周车胎爆了,他在路边修了一个小时,工具箱里的扳手都磨出了油渍。到货晚了八分钟,客户是个中年男人,非但没骂,反而递了瓶水,说:“辛苦了,别急,安全最重要。”
“这年头还能遇到讲理的人,真是奇迹。”他当时这么想,现在也这么想。
这些事没有意义,也不刺激。
但它们是真的。
通道猛地一震,所有虚假出口瞬间消失。衣柜融化成灰,冰雕崩解为雾,冷藏柜轰然倒塌。前方只剩下一条直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上写着:快递站-设备间。
他到了。
一脚踹开门。
木屑飞溅,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是门在尖叫。门后比他记忆中更暗。屋顶的日光灯坏了几根,剩下两盏闪着忽明忽暗的光,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墙上跳舞。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像是藏了很久的伤口终于开始腐烂。
正中央摆着一台机器,外形像金字塔,由无数小镜子拼成,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呼吸,每一次闪烁都像在吞吐空气。
机器前绑着一个人。
双手被金属环扣在两侧支架上,头低垂着,呼吸微弱。是陈默。
林川冲过去,在三米外猛然刹住脚步。
地面有层看不见的波纹,他刚踏进一步,胸口就像被锤了一下,心脏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绝望感涌上来——想哭,想跪,想撕开自己的脸。那种感觉他熟悉。以前在超市见过,有人听到特定频率的童歌就会失控自残。这次的频率更狠,直接往“崩溃”里钻,专为诱发共情塌陷设计。
“操。”他低骂一声,迅速后退半步,“这玩意儿是冲着我来的。”
他立刻掏出《大悲咒》手机,调到最大音量,举在身前。
音频形成一道屏障,波纹暂时退开,像是水面被石子击散。
他趁机靠近,看清了机器屏幕。
上面只有一行字:
【只需一人情绪崩溃即可启动】
字体是红色的,像刚写上去的血字,笔画边缘还有细微的颤动,仿佛尚未凝固。
他看向陈默。
“你还清醒吗?”
陈默没动。
过了两秒,头缓缓抬起来。他的左眼镜片还在,镜面有裂痕,但能看见瞳孔在动。他盯着林川,眼神很稳,没有涣散,也没有恐惧。
“别救我。”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去关掉初代守门人的自毁程序。”
林川愣住。
“你说什么?”
“我不是目标。”陈默用力扯了下手铐,金属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是诱饵。他们知道你会来。这台机器连着整个系统的底层协议,只要我崩溃,现实就会开始格式化——从最底层的数据结构瓦解,所有人记忆清零,身份重置,世界重启。”
林川不信。
“你怎么证明你还是你?”
陈默冷笑一声,抬起右脚,用力跺地。
三下,短促有力。
林川认得这个节奏。是他们之前定的暗号——真话。
他又跺了两下。
快走。
林川没动。
“那你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
“因为我找到了它。”陈默喘了口气,额角渗出冷汗,“初代守门人的自毁程序,藏在快递站最底层。我刚接触触发机制,就被抓了。他们把我放在这儿,就是等你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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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盯着他。
他知道这逻辑通。镜主想让他崩溃,最好的方式不是打,不是杀,是让他亲手毁掉最后一个战友。如果他现在冲上去救人,机器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立刻启动。如果他犹豫,内疚、自责、恐惧全会上来,结果一样。
所以他不能救。
可他也不能走。
他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他知道必须找到别的办法。他扫视四周,想找出口或者控制面板。就在这时,背后那面墙突然发出“咔”的一声。
墙面裂了。
一道裂缝从地面爬到天花板,灰泥簌簌掉落。裂缝扩大,露出后面的砖层。而在砖面上,刻着几行字,刀痕很深,像是用钝器一点点凿出来的。
【真正的门在心跳最弱时打开】
字迹苍劲,笔画有力。
林川认得。
是他爸的字。
他父亲1999年留下的。
那一刻,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个雨夜,父亲把他推进地下室,塞给他一块电路板,说:“记住,系统会骗你,数据会骗你,连我也可能骗你。但你的心跳不会。当你什么都不怕也不想要的时候,门才会开。”
“老头子……”他低声呢喃,“你留的谜题,怎么每次都这么难?”
他看着那句话,脑子突然清明。
他知道这不是让他去死,也不是让他吃镇静剂。是让他进入一种状态——情绪归零,心跳最弱。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是完全冷静。
就像他送快递时的状态。
不管多急的单,不管客户多凶,他从不慌。因为他知道,慌解决不了问题。只有一步一步走,才能送到。
他慢慢后退,靠墙坐下。
不再看陈默,也不再看机器。
他把《大悲咒》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呼吸放慢。
心跳下降。
他知道外面有危险,知道陈默在喊他,知道机器屏幕上的字在跳动。但他不管。
他只想一件事:我是收件人。
只有真实的收件人,才能签收最后一单。
通道不会为假人开启。
门也不会为恐惧打开。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缓,心跳渐渐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耳边的声音远了。
意识沉到某个边缘。
就在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机器,也不是来自陈默。
是那面刻字的墙。
砖缝里,有一点光渗出来。
很微弱。
但确实存在。
他睁开眼。
光还在。
他抬头看陈默。
陈默也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求救,不是警告。
是一种确认。
“你找到了。”陈默说。
林川没回答。
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那道裂缝。
光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更亮。
他伸手,摸向那块松动的砖。
指尖触到的一瞬,砖块自动滑开。
后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块老旧的电路板,上面焊着几个按钮,中间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
心率:43。
还差一点。
他闭上眼,继续放空。
五秒后,数字跳动。
41。
40。
他睁开眼,手指悬停在按钮上方。
没有犹豫。
轻轻按下。
刹那间,整面墙轰然内陷,砖石翻转重组,露出一道隐藏通道。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地下深处的湿气,像是从地心吹来的叹息。通道尽头,有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三个字:
守门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