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的火苗还在烧。
那一点橙红在黑暗中微微摇曳,像是风里残存的最后一口气,被无边的虚无挤压着,却倔强地不肯熄灭。林川半个身子卡在记忆裂隙的断层之间,骨骼被无形的力量碾压得咯咯作响,仿佛整条脊椎都被拧成了麻花。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痕迹,而右肩胛骨早已刺穿肌肉,血沿着背脊缓缓滑进裤腰,温热黏腻,像有条冰冷的蛇正从体内往外爬。可他的手没有松开,拇指死死压着打火机的滚轮——只要这火不灭,他就还连着现实的一线锚索。
他知道这火不能灭。
上一秒,它还在现实街角焚烧那个复制体的数据残影;这一秒,它就必须在这条由血字与记忆编织的隧道里,钉住他的命。一旦熄灭,他的意识就会像碎纸一样被倒影世界的引力撕成粉末,散入时间的夹缝,再无归途。
他咬牙,膝盖顶着岩壁往前蹭了一寸。
剧痛炸开,意识猛地一震。
眼前景象骤然翻转。
斑驳的墙砖泛着潮湿的霉斑,墙角爬满灰绿色的苔藓,水珠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锈蚀的铁质水槽里,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嘀嗒”声。老旧的厨房弥漫着陈年水泥的腥气、油烟沉积多年的油腻味,还有父亲常用的钢笔墨水那股淡淡的苦香。灶台上,半块带血的快递面单静静躺着,边缘卷曲发黄,像一片枯叶,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细长的影子。空气凝滞,尘埃在斜射进来的昏黄光线中缓慢旋转,如同悬浮的时间碎片。
他站在门口,脚却没落地。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灵魂脱离了重量,只要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能看见,能闻,能感知到每一粒浮尘在光线下缓慢旋转的轨迹。
他爸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他小时候调皮扯坏的。右手握着一支老式钢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着什么。起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着“规则第一条:勿信镜中影”。
可几秒后,墨水忽然变红。
不是掺了颜料,而是从笔尖渗出来的——鲜红、粘稠,带着体温。笔尖刮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指甲挠在玻璃上。纸上的字开始扭曲、重组,最终浮现一行新句:
“午夜别照镜子,除非看见背后有人。”
林川喉咙一紧,呼吸几乎停滞。
他知道这句话。当年父亲失踪后,警方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这张纸,列为精神异常的证据。媒体称其为“疯人遗言”,说他研究超自然现象走火入魔。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疯话,是警告。是他爸在对抗某种东西时,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刻下的求救信号。
他想冲上去,喊一声“爸”!
可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连指尖都僵硬如铁。
就在这时,右臂纹身突然发烫。
那是一道蜿蜒如藤蔓的旧伤疤,形状似曾相识——像极了倒影世界入口处那些蠕动的符文。此刻它像烙铁贴在皮肉上,灼得神经抽搐。脑海中轰然跳出一条冰冷提示,如同系统自动生成的文字:
【重现记忆】 情绪同步率不足。请重演事件发生时的核心情感状态。 警告:情绪波动超过阈值,将触发时空结构崩解。
林川愣住。
这不是让他动手,也不是让他说话,而是要他成为当时的自己——准确地说,是要他重新体验那一刻的情绪。
他闭眼,试图冷静。
可心跳却不受控地加快,一下比一下重,撞击着胸腔,像擂鼓。视野边缘悄然爬出血丝状的纹路,细密如蛛网,缓缓扩散。他知道,这是时间结构在警告他:再激动,你的存在就会被撕碎,连灰都不剩。
他深吸一口气,把燃烧的打火机往掌心靠了靠。
火焰舔舐皮肤,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剧痛让他猛然清醒,意识像被冷水泼醒。
他闭眼,默念lzg-0317。
一遍,两遍,三遍。
这是父亲教他的编号,也是每天清晨必须背诵的咒语。小时候他不懂意义,只当是父子间的暗号。如今才明白,那是一道防火墙,一道用来隔绝“倒影污染”的心理屏障。
念着念着,呼吸稳了,心跳慢了,血丝般的裂纹也渐渐退去。
他睁开眼。
父亲仍在写字,但动作变了。
笔尖顿住,纸上的血字开始扭曲、融化,重新排列成新的句子:
“成为我们。”
镜面动了。
厨房角落那面旧镜子,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镜框上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料。原本映着父亲的背影,可现在,镜中的“他”缓缓转头——嘴角咧开,幅度大得违背人体结构,眼睛没了瞳孔,只剩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流动、旋转,像某种非人存在的观测窗口。
那不是人。
是“镜主”的早期形态。
它正通过规则漏洞,顺着父亲对血字的研究,一点点渗透进现实思维。一旦成功,第一个完全同化体就将诞生。而倒影世界的一切混乱,都是从这一刻开始滚雪球般扩张的。
林川懂了。
这不是附身,是思维寄生。它利用人类对未知的好奇与执念,顺着逻辑裂缝钻进来。父亲越是深入研究,就越接近它的陷阱。而他自己,也曾无数次在深夜独自照镜,低声问:“你在吗?”——每一次,都是在为它开门。
他不能再等。
他强迫自己回忆七岁那年的事。
那天他发烧,神志模糊,父亲却将他锁进了衣柜。黑暗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漂浮着樟脑和旧衣物混合的闷味。他拍门哭喊,声音嘶哑。门外,父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记住,害怕的时候,就笑出来。”
说完,脚步远去。
门咔哒锁上。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边笑一边哭,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咸涩无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只知道如果不笑,恐惧会把他彻底吃掉。
现在他也笑。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抖的,像坏掉的收音机。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稳。他不是在笑眼前的事,是在笑那个躲在柜子里的小孩。他知道这笑很蠢,可这正是他爸教他的活法——哪怕世界塌了,也要笑一声。
镜面晃了一下。
父亲的手停住了。
笔尖“啪”地折断,墨囊爆裂,红液溅上墙壁,像一朵盛开的花,在斑驳的墙面上缓缓流淌。
林川继续笑,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角冒泪。他想起送加急件的日子,暴雨天摔进水坑,泥浆灌进鞋里,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客户骂他迟到,他抹把脸笑着说:“货到了,您签收。”那时候他觉得丢人,现在他明白,那是他爸留给他的武器——一个普通人面对混乱时,还能做出的最不合理的反应。
他张嘴,声音压得低,却清晰:
“爸!加急件到了,签收一下!”
厨房静了。
水龙头的滴答声停了。
父亲的身体僵住。他慢慢转头,动作不像活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拽过去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关节逆向扭曲。他的眼睛还是人的,可里面有一层雾,像是意识正在下沉,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吞噬。
但他看到了林川。
准确地说,是看到了林川所在的位置。
他嘴角动了,扯出一个笑。
“你终于来了。”
一句话说完,镜面里的金属光猛地收缩,裂缝合拢一瞬。父亲的手垂下,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林川站在原地,火苗晃了晃。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现在的他说的。是对他三年后、甚至更晚的他说的。他爸早就知道他会回来,早就知道这场回溯会发生。这不是巧合,是闭环。他不是意外闯入,是被人等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角落的老挂钟突然“咔”地一声。
指针不动了。
然后逆时针转了一圈,停在某个刻度——2:47。
钟面玻璃上,浮现血字:
“切断三十年前的时空锚点!”
林川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钟。
是快递站长办公室那款特制表,永远指向“倒影时间”的机械钟。信息是从现实传来的,是站长在提醒他——真正的源头不在这里,而在更早的地方。他爸不是起点,只是节点。整个倒影世界的根,埋在三十年前的实验开端。
他低头看手里的打火机。
火还在烧。
火焰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映出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与血污。他想起陈默最后说的话:“你要学会引信的位置。”
原来不是让他压抑情绪,也不是让他爆发,而是让他知道——什么时候点火,烧哪里,才能炸开正确的门。
他看着父亲重新僵直的背影,“镜主”的金属触须又从镜面伸出,缠上手腕,缓缓渗入皮肤,像藤蔓攀附朽木。他知道再待下去,他自己也会被同化。可他不能走。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没有移动脚步。
也没有伸手。
他只是盯着父亲的后脑勺,低声说:
“原来我不是来救你的。”
火苗跳了一下。
“我是来阻止你的。”
话音落下,整间厨房开始震颤。墙砖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水龙头喷出黑血,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液态金属从中涌出,凝聚成无数细小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林川却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抬起左手,将打火机凑近右臂的纹身。
火焰接触皮肤的刹那,纹身剧烈抽搐,像活物挣扎。一股尖锐的痛感直冲大脑,他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画面——实验室的惨白灯光下,婴儿啼哭刺破寂静,编号牌上的“lzg-0317”在冷光中反着金属光泽,父亲跪在镜前,颤抖着手写下第一行血字……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编号,不是身份代码。
是实验体代号。
他是被选中的容器,从出生起就被设计用来承载“镜主”的意识转移。而父亲,不是失踪,是主动切断连接,把自己变成诱饵,只为拖延时间,等他长大,等他归来,等他亲手斩断这条因果链。
火势蔓延。
纹身燃烧,发出滋滋声响,黑烟升腾,带着腐臭的气息。那不是皮肉烧焦的味道,而是数据焚毁的电子焦味,混杂着臭氧与金属熔化的刺鼻气息。
他忍痛抬头,看着父亲逐渐被金属覆盖的脸,轻声说:
“爸,这次换我关门了。”
打火机坠地。
火光未灭。
它滚向灶台下的暗格,那里藏着一枚早已失效的煤气阀门。火焰触及泄漏的气体,轰然爆燃。
厨房在烈焰中崩塌,砖石碎裂,梁柱扭曲,火舌卷过墙面,将记忆的残片尽数吞噬。林川的身影被吞没在炽白的光芒之中。
而在现实世界的街角,陈默猛地睁开眼,手中的终端屏幕闪出一行字:
【记忆锚点已清除】 时空回流启动中…… 倒计时:9:59:59
风起了。
灰烬盘旋上升,像一场无声的雪,飘散在城市的夜空里,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