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的手指还压在掌心那道划痕上。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痂,碰一下有点发痒。他没去挠,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皮肤苍白,血管在皮下微微跳动,像某种蛰伏的虫子。手指能动,指甲盖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泛灰或者变黑。呼吸正常,心跳九十八。体温三十六点七,和昨天一样。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夜晚。
这具身体还在,还能动,可它真的还是“他”吗?三年前的事故之后,一切就开始不对劲了。那些记忆像是被剪碎又胡乱拼接,父亲的脸总在梦里模糊,而那个编号却刻得越来越深。lzg-0317,不是身份证号,不是工号,更像是一个标签,贴在他身上,也贴在他命里。他低头看了眼右臂,条形码纹身还在发烫,但不像刚才那样刺痛,像是贴了个暖宝宝,温热中带着一丝麻痹感。那是倒影世界的标记,是他三年前那次事故后留下的烙印。当时医生说这是神经性反应,会慢慢消失。可它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数字“lzg-0317”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脉搏轻轻起伏。
他知道这说明危险还没过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提醒:你不是唯一的你。便利店外的街道静得不对劲。灰尘悬在半空,飞蛾翅膀停在展开一半的位置,连风都凝固了。他刚才用手指碰了下玻璃,裂纹蔓延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世界震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扩散,万物轻颤。现在那股震动过去了,一切又回到原位。但他知道,这片区域不一样了。
时间不是暂停,而是被篡改了。
他是活的。
它们不是。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响声,像是老旧门轴转动。制服沾了灰,右肩撞伤的地方一用力就钝痛,像是有根铁钉扎进了骨头缝里。他没管,走到门口,先探出一只脚,踩在门外的地面上。地面还是那种弹性感,像踩在冻住的油膜上,软中带韧,脚底传来细微的反震力。他收回脚,再踩一次,确认不是错觉——这地,会“呼吸”。
然后他走出去。
巷口有台自动售货机,原本是蓝色外壳,现在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像是被镀了一层液态汞,机身底部渗出暗红色液体,顺着轮子往下滴,落在地上却不散开,反而聚成细线,缓缓蠕动,如同活物的触须。机器屏幕亮着,显示“无货”,但商品格里有一只手正在拍打玻璃。那只手皮肤苍白,指节扭曲,指甲断裂,掌心朝内,五指不断张合,像是在无声呐喊。它看起来像从内部被挤出来的,关节反折,腕骨突出,甚至能看到皮下有东西在游走。
林川后退半步,心跳猛地加快。那不是机器故障,也不是幻觉。它是活的,而且在求救——还是在引诱?他不敢靠近,也不敢转身就跑。他知道一旦慌乱,动作就会暴露位置。他蹲下,摸出一块碎石,用防水布裹住手——那布是他从父亲旧工装上剪下来的,说是防静电,其实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习惯。石头扔了过去。
“铛”的一声,清脆得过分。
手消失了。
机器开始移动。
它不是滚着走,而是整个机身往前挪,轮子没转,像是滑行,地面竟没有留下痕迹。三步之后停下,屏幕突然切换画面,跳出一行字:“请投币”。
林川没动。
五秒后,机器背面裂开一道缝,伸出一根金属管,对着地面喷出更多红液。液体落地后迅速凝固,变成一条细小的路径,直指巷子深处。那路径微微发亮,边缘泛着微弱的电流火花,像是一条活着的导引线。
他知道那是方向。
但他没走。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扔得更远,落在十米外的废弃电话亭旁。
自动售货机立刻转向,朝着落点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几乎是在“滑”行。它经过那条红液路径时,路径竟然被吸回机器体内,像是被回收的能量。
林川明白了。
这些东西靠动静判断目标。
你不动,它就不动。
你一动,它就知道你在哪。
他还看出另一件事:它们在学习。第一次移动缓慢,第二次却迅捷如猎食者。如果他再扔第三次,它们可能直接扑来。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反方向走。每一步都轻,脚掌先着地,再缓缓放平,像猫踩雪地。走了二十米,身后没声音。他回头一看,自动售货机已经不动了,重新变成一台废弃机器的样子,连渗出的红液也干涸了,仿佛从未活过。
他松了口气,可胸口仍像压着块铁。他不敢完全放松,因为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可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齿轮咬合,又像是箱子锁扣弹开。
一个快递箱从拐角滑了出来。
白色外壳,印着熟悉的快递标志。表面条形码扭曲成一张笑脸图案,嘴巴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二维码,不断刷新。箱子自己打开又闭合,发出类似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吃”空气。它没有轮子,却能平稳前进,像被什么东西托着,离地三厘米,滑行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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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蹲下,抓起一块碎玻璃,瞄准箱子扔过去。
玻璃砸中箱体,“啪”地炸开,碎片四溅。箱子剧烈震颤,表面裂开细纹,像是陶瓷釉面崩裂。三秒后,它停住了。
然后原地分裂。
两个一样的快递箱并排站着,条形码都是笑脸,嘴巴朝不同方向咧开,其中一个发出低频嗡鸣,像是在笑。
林川往后退,背脊一阵发凉。他感到喉咙发紧,冷汗顺着后颈滑下。这些东西不怕物理攻击。它们会进化。它们甚至在模仿他的行为模式——他扔东西试探,它们就学会用数量压制。他不能再试了。他必须离开。
他转身就走,加快脚步。巷子通向主街,那边应该还有别的路。他刚跑出五十米,耳边传来引擎声——低沉、熟悉,带着一点老旧电机的杂音。
他的快递三轮车。
那辆车本该停在两个街区外,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交通工具。现在它正从十字路口驶来,车灯全亮,白光刺眼,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异常的摩擦声,像是砂纸刮过铁板。车子没有减速,直接冲到他面前,一个急刹停下,车身微微前倾,像一头认主的兽。
车门自动弹开。
驾驶座没人。
后车厢敞开,里面没有包裹。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金属关节、仿生皮肤模块、神经线路板,堆得整整齐齐,像是等待组装的零件。最上面放着一枚芯片,闪着微光。编号是:lzg-0317。
林川认得这个号。
那是他父亲三年前的工作证编号。
也是他出生证明上的登记码。
他站在原地没动,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疑问翻腾:为什么是这辆车?为什么是这些零件?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编号?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深夜加班回来,衣服上有种奇怪的金属味,还有那句反复叮嘱的话:“别信镜子里的你。”当时他不懂,现在却浑身发冷。他是不是从来就不是“原版”?还是说,真正的“原版”早就没了?
车子等了五秒,车门自动关闭。引擎轰鸣,车头灯光扫过地面,照出一行虚浮的血字:“去工厂”。
字迹歪斜,像是用指尖蘸血写成,却悬浮在空中,随光流转。
然后车子倒车,调头,车灯一直对着他,像是在催促。
林川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知道这辆车已经被控制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上去,下一波异化物很快就会追上来。自动售货机、快递箱都能动,谁知道路灯会不会爬过来,交通灯会不会发射声波,把人震成碎片。他咬牙上了车。
后备箱在他跳进去的瞬间自动关上,密封严实,连光都透不进。车内漆黑一片。他摸出手电,光照下看到那些零件都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没完全冷却,金属关节偶尔抽搐一下,仿生皮肤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刚从培养舱取出。
他伸手碰了下芯片,温度很低,像是刚从冰柜取出。一行小字:“容器原型·第一批次”。
他心里一沉。
原来如此。
他不是模板,他是试验品。第一批次,意味着后面还有第二、第三……意味着他已经不是第一个“林川”。他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涌,想吐却又吐不出来。他是不是也曾死过一次?是不是某个版本的他在某次实验中报废,而现在的他只是被重启的残次品?
车动了。
没有驾驶员,没有导航指令,车子自己启动,沿着主街疾驰。窗外景象飞速后退。他透过缝隙往外看,发现街道已经开始变化。
路灯杆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一起,顶部开出金属花苞,花瓣是锯齿状的刀片,里面传出断续的童谣声,歌词模糊,却依稀能听出是《小星星》的旋律,只是节奏错乱,音调扭曲。交通信号灯全部变成红色,但不是静止的红,而是闪烁频率和心跳同步,每一次亮起,林川都觉得胸口被重锤击中。一栋写字楼外墙正在剥落,露出里面的结构——密密麻麻的人形模具,排列成蜂巢状,每个模具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慢成型。
林川看着那些人影。
他们长得都一样。
全是林川。
有的脸上还带着婴儿时期的圆润,有的则是少年模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有的是青年版的他,穿着快递制服,右手压着掌心的划痕。每一个都在微微抽动,像是在梦中挣扎。
他喉咙发紧,想吞口水,却发现嘴里很干,舌根发苦。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不是复制人。它们是“他”的不同时间切片,是他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被抽离出来,封存在模具里。有人在收集他,在重组他,在试图抹去“个体”的意义,把他变成一个可以无限复制的系统。
车子越开越快,最后驶出城区,进入一片废弃工业区。前方是一座老工厂,铁门锈迹斑斑,墙上写着“禁止入内”。但大门开着,像是专门等他。
车停在车间门口。
引擎熄火。
后备箱自动打开。
林川没立刻出去。他趴在车厢角落,借着手电余光观察外面。车间很大,天花板破了几个洞,月光漏下来,照在中央的操作台上。
那里有机械臂。
上百个机械臂在同时工作,动作精准如钟表齿轮。它们正在组装人偶。
每一个都是林川的模样。有的在安装心脏模块,透明腔室内跳动着蓝色能量核心;有的在接神经线路,银丝般的导线接入脊椎接口;有的在贴皮肤,一层层仿生组织覆盖骨架,从肌肉到表皮,逐步成型。完成的成品被送到传送带上,胸口统一烙印着编号:lzg-0317。
林川的手指掐进掌心。
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知道这是真的。
倒影世界不再满足于复制他的影子、模仿他的动作。它们已经开始在现实里制造他。批量生产。系统性替代。有人想用他的身体做模板,把倒影世界的意识塞进来——那些没有心跳、没有痛觉、只会执行命令的“他”。
他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死死攥住右臂的条形码纹身。体温在升高,心跳到了一百一十。他知道恐惧会让反规则提示来得更快,但他现在不敢用。他不知道这些提示是不是也被污染了。上一次使用,是在三个月前,那天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眨了眨眼,而他自己没有。那一刻,他第一次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闭上眼。
低声说:“韭菜馅……要多搅几遍。”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某种咒语。
一遍不够,就说两遍。
第三遍说到一半,车间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接着是金属肢体落地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完成了组装。
他睁开眼。
车灯还亮着。
光束照进车间,正好落在最新完成的那个“林川”身上。
那个人偶缓缓抬头。
眼睛是黑色的。
没有瞳孔。
但它笑了。
嘴角咧开的角度,和他小时候第一次送完快递回家时,父亲奖励他吃饺子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林川猛地后退,背抵车厢,手电掉落,光柱晃动,照见那人偶的右手——掌心有一道划痕,位置、长度、结痂的颜色,和他的一模一样。
人偶抬起手,轻轻抚摸那道伤。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林川的,却带着电子合成的延迟:
“你回来了。”
“我们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