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还在后备箱里蹲着。
铁皮包裹的狭小空间像一口倒扣的棺材,闷得喘不过气。他蜷缩着身体,膝盖顶住下巴,右手始终按在右臂上——那枚条形码纹身正发烫,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钉嵌进了皮肤深处。它不是普通的刺青,是编号,是标记,是某种契约生效时留下的烙印。每一次心跳都让那串数字微微泛光:07-lc-419。
车外的天色变了。
原本是黄昏将尽的铁锈红,如今却沉淀成一种诡异的紫暗,仿佛整座城市被泡进了一池陈年消毒水,连光线都被腐蚀得扭曲变形。没有风,也没有虫鸣,只有远处某处金属结构因热胀冷缩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谁踩断了骨头。
他没动。
他知道不能慌。一慌心跳就快,反规则提示就会来得急、来得狠。那种东西不是警告,而是惩罚机制的前兆——一旦触发太多次,意识会被撕碎,记忆会倒流,最后变成一朵花里的空眼。
可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回荡:“我们等了很久。”
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呼吸感。
不是幻觉。
他在后备箱听见的,隔着钢板,穿透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是谁说的?谁在等?等谁?
他不是第一个林川。
他是第几个?第十个?第一百个?还是说根本就没数过?这个身份是否早已被复制、替换、抹除过无数次?也许上一秒的自己已经死在某个巷口,而现在的他只是继承了名字和任务的残片。
他甩了下头,把这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怀疑只会加速崩溃。他必须相信自己的感官,哪怕它们已经被篡改过三次以上——第一次是味觉,第二次是触觉,第三次干脆连痛感都调成了延迟播放,搞得他有次被刀捅了还以为是蚊子叮,结果走两步才发现肠子快漏出来了。真他妈离谱。
他拉开后备箱盖一条缝。
外面没人,也没声音。街道空了,路灯歪斜如醉汉,电线垂落,在空中画出断裂的五线谱。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甜,太甜,浓稠得几乎能咬出汁来,像糖浆熬过头开始冒烟,焦化中透出腐烂的果香。
他鼻子一抽,立刻觉得脑门发胀,太阳穴突突跳。
不对劲。
这种甜不是自然的。自然界不会有这么精准的情绪诱导剂,除非蜜蜂集体嗑药还顺便考了心理学博士。
他马上捂住口鼻。
但来不及了。他已经吸了一口。
皮肤开始发烫,指尖发麻,眼前闪过一片红雾,像是老电视信号丢失时的画面雪花。耳边忽然响起婴儿啼哭,又转为女人低笑,再变成金属刮擦黑板的锐响——三种声音叠加,直冲颅腔。他靠在车身上撑住自己,牙齿咬紧,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另一只手迅速摸出防水布——快递用的那种厚塑料布,银灰色,不透气,但他顾不上闷。撕开,裹脸,缠绕两圈,打结,只留一条小缝用来看路。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毕竟前六个林川里,四个死于气味吸入,一个死于防水布打结方式错误,最后一个……据说是忘了带打火机,活活被一朵会讲冷笑话的玫瑰耗到精神崩溃自燃的。他当时看到尸体旁边还留了个潦草字条:下次记得备货防毒面具。
他低头看地面。
路边原本种玫瑰的地方现在长满了肉色的花苞,鼓胀如胎儿,表面有细小的血管脉络搏动,像活物般缓缓起伏。花蕊位置滴着黑红色液体,落在地上“滋”地一声,水泥竟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小孔。他记得以前这儿是家花店,招牌写着“幸福花坊”,玻璃柜里摆满鲜切玫瑰,老板娘总爱穿碎花裙,见人就笑。
现在那块铁皮墙在动。
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顶,墙皮裂开,露出底下粉红的组织,湿润、蠕动,像肺叶一样一张一合。墙上浮出血字:闻玫瑰者死。
字是竖着写的,从高处往下淌血,还没落地就蒸发成雾,混进空气里。
他知道这规则不能信表面意思。之前多少次,越是看着吓人,越要反着来。真死的人,都是照做的;活下来的,都懂怎么骗系统。比如上次那个“闭眼即安全”的街区,他偏睁大眼睛盯着恶心怪物看了十分钟,结果系统判定他“不符合受害者心理特征”,直接放行了。所以说啊,有时候你越像个神经病,越活得久。
他闭眼,靠触觉往前挪了一步。
脚底踩到什么东西,软的,温热,像踩到了烂熟的果肉。他低头,看见一朵落花,被他踩破了,里面不是花芯,是一只完整的眼球,瞳孔缩成针尖,正盯着他。
他没叫,也没退。
他蹲下来,盯着那只眼。三秒后,眼球眨了一下。
他猛地睁大眼,脑海里“叮”地一声,一道提示闪现:用错误感官。
一次,就一次,然后消失。
他知道这是反规则。来得快,是因为他刚才心跳飙到了一百二。他压着恐惧,回想这句话的意思。错误感官?不是听、不是闻、不是碰……那是啥?
视觉?不可能。这里的一切都在欺骗眼睛,连影子都能演独角戏。
触觉?温度、质地全被污染,上回他还以为自己摸到了墙,其实是条舌头。
听觉?声音早就不可信,有一次他听见妈妈喊他回家吃饭,回头一看是只长了人脸的乌鸦在模仿语音包。
他忽然想到什么。
音乐。
音频震动。
他摘掉一边防水布,只露一只眼睛,再睁开。
这一眼,世界变了。
那些所谓的玫瑰,全都是眼睛组成的。每一片花瓣是眼皮翻卷拼接而成,边缘还残留着眼睫毛,随着微风轻轻颤动。花茎是视神经缠绕拉长,表面布满神经节突起,根部扎进地下的,是整颗人类头颅的颅骨,颧骨破裂,牙床裸露,仍在无声咀嚼。
空气中飘的香味不是气体,是一团团记忆碎片,裹着临死前的情绪,在扩散——一个男人临终前想着女儿毕业典礼,一个老人死前梦见年轻时的初恋,一个孩子咽气前还在背乘法口诀……这些情绪像孢子一样悬浮,谁闻了,谁就等于吞下了别人的死亡体验。
他没再吸气。
他改用腹式呼吸,短促,浅,尽量少换气。手机掏出来,打开《大悲咒》,外放,声音不大,但持续。音频震动让他的颧骨发麻,干扰大脑对气味信号的接收。他知道这招不保险,但能拖一秒是一秒。至少比上次那个用广场舞神曲驱邪的同行强,人家刚放《最炫民族风》就被花群当成挑衅,当场表演了什么叫“被眼球雨淹死”。
他往前走。
脚步放轻,身体微微前倾,像平时等客户签收时那样站着。他记得父亲说过,柜子里最怕憋不住气,也最怕乱动。一动,外面的人就知道你在。这话听着像藏猫猫指南,其实是在教他怎么在规则类迷宫里苟命——别喊疼,别喘粗,别表现出“我是个正常人类”。
街道两旁的花越来越多,有的已经完全绽开,露出整排眼球,整齐得像超市货架上的罐头。他路过一家店,门牌还在,写着“花艺定制”,玻璃门内全是花束,每一束都由几十只眼球捆扎而成,花带是缝合线,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他看见一个写着“李伟”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
他还记得这个单号,上周送过件,住在七栋二单元。那人挺客气,接过快递还说了声谢谢,顺手递给他一瓶冰水。他说最近总是梦到自己在开花,醒来枕头上有黏液。
他还吐槽了一句:“你们快递公司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蛊?怎么一个个都活得比我久?”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玩笑。
现在他的眼睛在花束里睁着。
虹膜颜色没变,可眼神空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疑问与答案。
林川喉咙发干。
他不能停,也不能吐。
他继续走,脚步更慢了些,仿佛怕惊扰沉睡的兽群。或者说,怕吵醒一群正在加班收割灵魂的变态园丁。
就在他走过第三家花店时,所有花朵突然静止。
香气断了。
整条街一下安静。
接着,所有的花瓣缓缓收缩,像是眼皮在睁开。上百只眼球,齐刷刷转向他。
他站在原地,没跑,没躲。
他知道逃不了。这片街区是活的,它会记住体温、心跳、呼吸频率。只要他表现出“目标已锁定”的特征,就会被围剿。前五个林川里,有两个试图装死,结果被系统识别为“消极抵抗”,直接判定违规清除。还有一个想钻下水道,结果发现下水道盖子上刻着一行字:“本区域禁止退订”。
其中一朵最大,长在路灯杆顶端,像王冠一样。它转动,对准林川,眼角裂开一道缝,发出声音:
“你闻到了吗?”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合成一句问话。音调错落,却奇异地同步,像是集体意识在共振。
林川没回答。
他又重复一遍:“你闻到了吗?”
这次声音更近,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他知道这不是在问他有没有闻到香味。
是在问他,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也在某个夜晚,被人骗进这条街,被告知“只要不闻,就能活”?
是不是也曾以为自己能撑过去?
他张嘴,声音从防水布底下透出来,有点闷:“我不认得你们。”
话一出口,几朵靠得近的花突然枯萎,花瓣脱落,露出底下干瘪的眼球,泪水顺着花茎流下来,滴在地上冒白烟。
有效。
否定联结,切断共情。
他们是死人,他是活人。他不能承认他们是“同类”。否则系统就会启动“情感共鸣协议”,把他当成分裂体回收处理。上个林川就这么栽的,临死前还在念叨:“我只是多看了眼我妈的照片而已啊!”
可更多的花开始亮起来。
黑暗深处,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阳台上,一簇玫瑰正在生长,每一朵花心都有一只眼睛睁着。它们没动,但林川知道他们在看。
他们在等他犯错。
他不能一直站在这。
他得走。
可地面开始变软。
他低头,发现水泥地裂开细缝,下面伸出透明的丝状物,像是神经纤维,表面泛着油光,正朝他脚踝爬来。他后退一步,丝线立刻弹起,像感应到猎物。
他摸出打火机。
黄铜外壳,边角磨得发亮,是他从第七个林川尸体上捡来的遗物。点火,火焰跃起,靠近丝线。
“滋啦”一声,丝线缩回去,空气中弥漫起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他松口气,把火收好。
他知道这些东西怕高温,但不敢烧太多,一烧就会惊动更多。而且火焰本身也会吸引注意——他曾见过一个逃亡者点燃整条街,结果引来的是上千朵花同时绽放,把那人淹没在眼球雨中。最后只剩下一双鞋,鞋带还系得好好的,跟刚买的一样。真是敬业到死。
他继续往前,贴着墙根走。
每一步都小心。花店越来越多,眼球的注视越来越密。他感觉头皮发紧,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右手死死按着条形码纹身,那里还在发烫,频率和心跳一致。
一百一十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紧张。
否则下一秒,反规则提示就会再次降临,说不定直接清空记忆,让他变成下一个“花肥”。上次清除记忆前他还记得自己爱吃辣条,醒来之后连筷子都不会拿了,像个新生儿一样重新学吃饭,差点在规则区饿死。
可就在这时,一朵花突然从路边弹起,飞到他面前,悬在空中。
花瓣层层展开,露出一颗年轻女人的眼睛,眼角有泪,嘴唇部位裂开,发出声音:
“你爸爸……也闻过。”
林川猛地抬头。
心脏几乎停跳。
那眼睛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不疼……可我们都知道他在撒谎。”
林川呼吸一停。
他知道这是陷阱。这些人想让他崩溃,想让他吸气,想让他闻进去。一旦他情绪失控,呼吸加深,就会中招。他们会用亲情、用回忆、用最柔软的部分撕开防线。这套路他熟得很,第八个林川就是被一段伪造的童年录像击溃的,哭着喊“妈妈我错了”然后主动往花堆里扑,场面一度非常感人。
他咬牙,低声说:“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不是计划内的。像是某种潜意识的反击,来自某个更深的记忆层。也可能只是太久没说话,脑子自动切到了快递员职业模式——客户暴怒时,他就常说这句话缓和气氛:“您先别急,这单确实有点复杂,比送加急件还刺激呢。”
那朵花顿了两秒,花瓣微微合拢。
其他花也安静了一瞬。
他抓住机会,往前冲。
不再隐蔽,不再慢走,直接跑。他知道一旦暴露,藏没用。他靠着《大悲咒》的节奏调整步伐,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尽量不让空气进肺太深。
身后传来窸窣声,像是花瓣集体张开,又像是无数眼睑同时掀开。他知道它们追来了。
速度不会太快——这片区域讲究“仪式感”。猎物必须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审判,才能完成最终转化。就跟某些app非要你点七次“不再提醒”才肯放过你一样,烦人但规律明确。
他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旧围墙,上面爬满藤蔓状的花枝,全是眼睛。
他不管,低着头往前冲。手肘撞到墙,火辣辣地疼,他没停。前方有光,是主街。
他冲出去。
街道对面,是一整片玫瑰丛。
没有花店,没有招牌,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花海。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只眼睛。地面隆起,像是下面埋着尸体,花是从胸口长出来的。有些花甚至还未完全破土,只露出半截眼球,在泥土中缓慢旋转。
花丛中央,站着一个人形轮廓。
看不清脸,轮廓模糊,像是由雾与影构成。但它抬起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林川停下。
他站在街中央,两边是墙一样的花,头顶是紫色的天。风没了,声音没了,只有《大悲咒》还在手机里循环播放。
那人影没动。
花丛里的所有眼睛,缓缓转向林川。
这一次,它们一起开口:
“你闻到了吗?”
声音不再是询问,而是一种宣告,一种确认。
林川没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撕下脸上防水布的一角。
露出嘴巴。
然后,他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哑却清晰:
“我没闻到。”
“但我看见了。”
“你们全都……困在这里。”
“而我还活着。”
话音落下,整片花海剧烈震颤。
花瓣猛然闭合,又急速张开,像是愤怒的抽搐。
地面裂开,更多丝线涌出,却被他早一步点燃打火机,火焰在指尖跳跃。
他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逃,是逼近。
“你们以为我是来被收割的?”
“错了。”
“我是来取回编号的。”
他举起右臂,条形码纹身骤然炽亮,数字闪烁:07-lc-419 → 01-lc-001
花丛中的身影第一次晃动。
仿佛某种古老协议正在崩解。
林川迈步向前。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至少,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不是复制品,不是替身,不是备份。
他是最初的林川。
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