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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王磊终变·镜主使徒(1 / 1)

林川扑向那面镜子的瞬间,脚踝像是被铁箍死死扣住。那银色液体顺着小腿往上爬,冰冷、滑腻,像某种活物在舔舐他的皮肤,每一寸接触都带着腐锈般的寒意,仿佛不是附着在肉体上,而是渗进了骨头缝里。他没有停,哪怕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哪怕刀尖划过镜面时震得虎口发麻——那一声刺耳的刮擦,像是指甲狠狠抠进玻璃,又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在寂静中拖出长长的尾音,如同金属棺材被缓缓推开。

光柱冲天而起,撕裂了低垂的夜幕,像一道自地底射向苍穹的审判之矛。整条街都在抖,地面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的雾气,如血丝般缠绕在废墟之间。快递车炸了,轮胎飞出去撞上电线杆,油箱爆燃的火舌卷着黑烟吞没了半条巷子。热浪掀翻了路边的铁皮棚,碎玻璃如雨落下,在空中闪出猩红的反光,每一片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映照着他扭曲的身影。火光映亮半边天,连远处楼宇的窗格都染成了血色,那些空荡的窗口宛如无数张开的嘴,无声地嘶吼着什么。

童谣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安静得诡异。风停了,燃烧的噼啪声远在耳外,仿佛他被隔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空气凝滞不动,连火焰都不再跳跃,只是僵直地立着,蓝心幽幽,像冻结的鬼火。耳边只剩下一种极细微的嗡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来自他自己颅骨内部的共振。他低头看地面,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不是被火光吞噬,而是根本不存在。四周的一切都有影,唯独他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王磊。

那个总穿灰夹克、说话带口音、三年前还帮他扛过货的王磊。可现在站着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人。

那东西两米高,全身泛着冷银光泽,像一滩融化的金属堆成了人形,表面不断流动着细密的波纹,仿佛它的轮廓始终无法完全定型。它胸口嵌着一块镜片,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林川认得那镜片——陈默的左眼。那天暴雨夜,他在桥洞下找到陈默时,那只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城市最后一盏未熄的路灯。后来它不见了。现在它在这里,嵌在一个怪物的胸膛里,规律地闪烁,像心跳,像倒计时,每一次明灭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如同现实正在一点点被啃噬。

他后退一步,手摸到美工刀。刀还在,但握得不稳。耳朵还在流血,刚才童谣震得鼓膜发裂,现在听什么都隔着一层水,声音沉在深井底部,模糊不清。血液顺着耳廓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竟被银色液体迅速吞噬,化作一道细线流向那团金属躯体,像一条贪婪的根须,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

“王磊”没动。突然,他的身体开始分裂。一块接一块从躯干上剥落,落地就变成新的王磊。一个、五个、十个……最后围成一圈,每个手里都举着一张燃烧的快递面单。火焰不是橙红,而是幽蓝中带着银丝,烧得悄无声息,却将空气撕出细微的裂痕。那些裂缝像蛛网般蔓延,浮现在半空,映出扭曲的画面:某个孩子拆开包裹大笑,某个女人抱着盒子失声痛哭,某个老人颤抖的手摩挲着寄件人栏……

全是他的记录。

全被点燃了。

林川喉咙发紧。这不是攻击,是清算。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他坚持当快递员的理由。他送过凌晨三点的药,穿过塌方的山路,为一个癌症晚期的母亲把儿子的最后一封信送到病床前。他曾以为,只要送达,就有意义。

现在它们被烧给他看,像在说:你做的这些,都没意义。

他低头看右臂纹身。条形码正在闪,频率和王磊胸口的镜片一样。一下,一下,像是在同步心跳。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纹身的情景——在一面破旧的试衣镜前,他自己用针和墨水一点一点扎进去。那时他刚被父亲赶出家门,身上只剩两百块和一辆二手电动车。他对着镜子说:“从今天起,我就是我的编号。”

可现在,这个编号在背叛他。

不能慌。一慌反规则就乱来。上次心跳飙到一百五,脑子里蹦出一句“吞影子”,他差点照做——当时他真张开了嘴,舌尖触到了影子里的寒意。这次要是再来个“跪下求饶”或者“撕脸自毁”,他真不敢保证能忍住。

他掐了把大腿,疼。还好,还能感觉。他还活着。

他低声说:“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声音不大,但他说了。这句话是他这几年的护身符。每次遇到怪事,他都说一遍。说多了,就成了锚,拉着他不往深渊里掉。他曾在一个废弃仓库里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地上,也是靠这句话稳住心神;也曾半夜听见楼道里有人按他门铃,门外站着七个一模一样的自己,也是靠这句话转身走回房间,锁上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围圈里的王磊们没反应。火还在烧。面单一张张化成灰,飘在空中,像黑色的雪。灰烬落在他肩上、发间、睫毛上,每一粒都带着记忆的余温,却又在接触的瞬间散发出一股焦臭,像是灵魂被焚烧后的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纸灰、铁锈、还有某种类似眼泪蒸发后的咸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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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知道他得动手。等下去只会更糟。他盯住正前方那个复制体胸口的镜片,那是弱点。陈默的东西不会随便出现,一定有原因。陈默失踪前最后说的话是什么?“镜子会记住所有没被回应的敲门声。”

他冲上去,一刀扎过去。

刀尖碰到金属表面的刹那,一股力猛地反弹回来。整条胳膊发麻,刀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左手撑地才没倒。掌心被碎玻璃割破,血渗出来,又被银液缠上,顺着手指爬进袖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钻进了血管。

无效。

物理攻击没用。这玩意儿不是实体,是规则的化身。打它就像打回声,只会把自己震伤。他喘着气,脑子转得飞快。反规则靠心跳触发,越怕来得越快。但现在不能怕,怕了提示不准。他强迫自己冷静,把呼吸压下来。一百三十,一百二十,一百一十。

行了。

他闭眼回想最近几次反规则提示。都是在他最松懈的时候冒出来的。“午夜必须照镜子还要笑”“听见小孩唱歌千万别堵耳朵”。这些事看着疯,做了却能稳住空间。

可现在他需要的是“怎么打中这玩意儿”。

等了几秒,没动静。

提示没来。

他睁开眼。王磊们举着火把,站得笔直。突然,他们同时张嘴。

唱了。

还是那首童谣。但他妈哼过的那首。调子差不多,可听着让人想抠耳朵。每个音都歪一点,节奏慢半拍,像坏掉的录音机在放磁带。更可怕的是,那些音符落地后竟在地面积聚成水洼,漆黑如墨,倒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脸,而是林川小时候住的老屋,屋里有个背影正在包饺子,锅盖微颤,蒸汽氤氲——可他知道,那不是回忆,是陷阱。

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他捂住耳朵没用,颅骨都在共振。视野边缘开始裂,一道道黑线爬上来,像玻璃要碎。他看见自己的手开始模糊,指尖像信号不良的画面般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抹去。

他知道这是什么。上一章他用童谣破局,现在童谣成了武器。镜主拿他最信任的东西反过来打他。这招太脏。

他不再堵耳朵。反而闭眼,心里默唱他记忆里的版本。妈妈的声音跑调,词也不全,但那是真的。他一边唱,一边咬舌尖。疼感能拉他回来,不被这假歌带偏。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守在床边,一边包饺子一边哼这首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窗外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就在他快要稳住的时候,脑中闪过一句话:

“笑不是武器,是盾。”

就这一句,没了。不是完整提示,像信号断了一样。

但够了。

他懂了。之前他用笑吓退黑影,是因为情绪真实。笑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证明“我还活着”。现在这帮王磊集体唱歌,是要让他怀疑自己。只要他信了这歌,他就输了。

所以他不能反击。

他得守住自己。

他站在原地,嘴里继续默唱。一遍又一遍。妈妈包饺子时哼的那段,筷子敲碗的节奏,他全搬出来。哪怕耳朵在流血,哪怕膝盖发软,他都不停。他甚至开始回忆那天的气味——韭菜混着姜末的辛辣,还有妈妈围裙上的油烟味。

围圈里的歌声突然变了。

音调更尖,节奏更乱。像是系统出了错,程序在强行运行但数据对不上。林川睁眼,看见那些王磊的脸开始扭曲。金属表面波动起来,像水面被风吹皱。他们的动作不再整齐,有的抬手慢了半拍,有的火把倾斜角度不对,有的甚至僵在原地,仿佛信号中断。

然后,一张脸浮现在所有复制体的脸上。

五官由无数快递单号拼成。眼睛是两个条形码,嘴巴是一排收件人签名。那脸没有表情,可林川知道是谁。

镜主。

所有王磊的嘴一起开合,声音低沉,像几十个人在同一个频道说话:

“欢迎加入我们。”

不是邀请。是通知。像超市广播说“本店即将关门”,语气平静,不可更改。

林川没动。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不是劝降,是同化的开始。接下来他会感觉不到疼,记不清事,最后站进这个圈里,举起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面单,跟着一起唱。他的记忆会被抽离,重组,变成另一个编号,嵌进某个新造的躯体里,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他低头看右臂。纹身闪得更快了。和镜片同步。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猛然咬破舌尖。血味在嘴里炸开。疼。真疼。他还感觉得到。

他左手伸进制服口袋,摸到那张纸条。“韭菜馅多搅几遍。”字迹都磨毛了,可他还能摸出每一笔的凹凸。这是妈妈最后一次给他塞饭盒时写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别太累。”他以为只是寻常叮嘱,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知道自己活不过冬天。

他攥紧。

指节发白。

他还抓得住东西。他就还在。

围圈没动。王磊们抬头看着他,火把还在烧。最后一张面单快燃尽了。灰烬飘下来,落在林川肩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复制体,为什么还不动手?

为什么不冲上来撕了他?

为什么只是站着唱歌?

因为他们在等。

等他自己走进来。

只要他说一句“好啊”,只要他放下刀,只要他跟着唱一句,这个圈就闭合了。镜主不需要杀死他,只需要让他自愿放弃“我是谁”。

所以他不能开口。

不能点头。

不能眨眼太久。

他得站在这里,当一个拒绝归顺的钉子。

他喘了口气,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太抖,握不住。他盯着正前方的王磊。那张脸上的单号拼成的嘴,又动了。

“你很累了吧。”

林川没回答。

“你送过的人都忘了你。”

他咬牙。

“你爸不要你了。”

刀柄磕在地上。

“你根本不是林川。”

他猛地抬头。

“我是!”

话出口的瞬间,所有王磊同时转头。金属脖子发出咔的一声。他们的眼睛全看向他。火光在镜片里跳。

林川知道他犯错了。

他不该回应。

一旦回应,就等于承认这场对话成立。他就进了他们的规则。他们会用他的语言、他的记忆、他的软肋,一寸寸瓦解他。

他闭嘴。可已经晚了。

所有王磊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是邀请。掌心朝上,像在递东西。

他们又开始唱。

这一次,童谣里混进了别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

录音。他早年送快递时录的。他说“您好,您的包裹”“对不起来晚了”“今天下雨您慢点走”。这些声音被剪碎,掺进童谣,变成背景音。有些是他自己录的送货提醒,有些是从监控里截取的片段,甚至还有他醉酒后在出租屋自言自语的录音:“我是不是……根本不该出生?”

他感到一阵晕眩。

记忆开始松动。他分不清哪些是他真的说过的话,哪些是被复刻的。他开始怀疑:那些温暖的瞬间,真的是他经历过的吗?还是只是系统植入的幻觉?

右臂纹身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低头看。条形码的线条在动。在重组。慢慢变成另一个编号。

不是他的。

是“-0739”,一个从未见过的序列。

他的呼吸一滞。

如果连编号都被替换了,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闭上眼,再次默唱那首童谣。这一次,他不只是唱,他在心里重建那个厨房——锅在响,雪在落,妈妈的手在揉面,电视里播着老电视剧的广告。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意识深处:墙上的裂纹形状,地板的磨损痕迹,甚至窗外那棵枯树的枝桠走向。

他不能失去记忆。

记忆才是人的边界。

当他再次睁眼时,他笑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想起了另一条反规则。

“当你无法确认自己是谁时,就去做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

他动了。

不是冲向镜片,不是攻击任何复制体。

他转身,走向那辆烧得只剩骨架的快递车。

在副驾座位下,他摸出一个变形的保温箱。箱盖焦黑,可里面那盒饺子还在。铝箔纸裹着,边缘微微鼓起,像还活着。

他打开盒子。

饺子一个没少。

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凉的。硬的。可他嚼得很认真。

这是他昨天临睡前包的。妈妈的老配方。韭菜馅多搅几遍,肉要三分肥七分瘦,捏褶十八下。

他咽下去。

然后他说:“我还没送完今天的最后一单。”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歌声的帷幕。

围圈中的王磊们,齐齐一顿。

他们的脸开始崩解。银色金属如沙砾般剥落,火把熄灭,面单化为飞灰。那张由单号拼成的脸,在空中扭曲片刻,最终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林川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韭菜的涩味。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镜主不会停下。

但只要他还记得味道,记得温度,记得那句“韭菜馅多搅几遍”——

他就还是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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