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走进那条长街,两旁全是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他,动作完全一致。他抬手,镜中人也抬手;他停下,镜中人也静止不动。空气沉闷得如同被封在玻璃罩里,呼吸都变得艰难。肺部仿佛压着一块湿透的棉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滞涩的阻力。
右臂的纹身仍在发烫,但已不像先前那般刺痛。那种灼烧感从尖锐的针扎,转为持续的滚烫,像有一小块炭火贴在皮肉上。他知道,刚才那一滴泪和那一声笑起了作用——那是真实的:是父亲失踪那天夜里,他在空荡的出租屋里,对着半张带血的快递单无声落下的泪;也是某次送错件被客户辱骂时,他站在雨中突然笑出声的荒诞。情绪是真的,系统复制不了。那些细微、混乱、无法归类的情绪波动,撕开了伪装体逻辑链条的第一道裂缝。
他还清醒,还能动,就必须立刻行动。
前方站着一个人,穿着快递制服,脸是王磊的。可眼神不对,太直,没有活人应有的波动。林川记得,王磊以前说话总爱低头,像是怕惹事,连递包裹都要微微侧开脸,仿佛多看一眼客户都会招来责难。眼前这个人却站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僵硬得如同打印出来的表情模板。
林川没急着动手。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纸张皱巴巴的,只剩三根。这包烟是他昨天凌晨在城南老桥下捡回来的,卡在排水口铁栅栏里,泡过水,晾干后泛黄卷边,但他始终舍不得扔。抽烟不是为了瘾,而是为了节奏——点烟、深吸、吐雾,这几个动作能让他冷静下来,像给大脑按下暂停键。
他抽出一根,用牙齿咬住过滤嘴,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瞳孔深处晃了一瞬。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在镜面之间缭绕成一道模糊的帘幕。
他朝王磊走去,将烟盒递了过去:“来一根?”
王磊没动,依旧笑着。林川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把烟盒又往前送了送:“你不是调去北区了吗?工号a7-042对吧?站长说你上月迟到八次,年终奖全扣了。”
这话一出,王磊的脸抽搐了一下。不是表情变化,而是肌肉突然绷紧,像程序卡顿。那一瞬间,林川几乎听见某种无形的数据流在对方颅内撞墙的声音。他的右手原本藏在背后,这时慢慢抬了起来,掌心朝下,像是要接烟。
林川盯着那只手的手腕。那里本该有个编号牌——所有正式快递员入职第一天就会佩戴电子铭牌,嵌入皮肤之下,终身不可移除。可王磊的皮肤表面模糊一片,数字边缘如水波晃动,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就像一张低分辨率的照片强行放大后的马赛克。
林川心里有了底。
真王磊不会这样。就算被同化,也会留下些习惯。比如他总爱搓左手拇指,因为女儿小时候总抓那只手,他说那手感像毛线团缠在指节上,暖乎乎的。有一次暴雨天送件回来,他还红着眼眶说:“闺女今天第一次叫我爸爸。”那时林川正啃冷包子,听着听着就把最后一口咽错了气。
可眼前这个人,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他退后半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吹出一个烟圈:“哎,我说错了吗?a7-042,去年十月调岗记录,系统里还能查到。你要是不记得,我帮你问问站长?”
话音未落,王磊突然不动了。整张脸僵住,连眼睛都不眨。紧接着,手腕上的皮肤开始裂开,一道细缝从脉搏处往上延伸,银灰色的液体从中渗出,像融化的锡,顺着前臂流淌而下,落地时发出轻微的“滋”声,如同酸液腐蚀金属。
林川转身就跑。
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声音。金属拉伸的吱呀声,像是铁链被强行拉长。地面震动,镜子嗡嗡作响,有些镜中的影像开始错位,动作比他慢半拍,有些甚至转过身,面向别的方向。他看见左侧第三面镜子里的自己缓缓举起右手,而他自己明明双手空空。那一刻,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些不是倒影,是预演。
他冲到街角,看见自己的旧三轮车停在那里。车头挂着“待取件”的牌子,链条锁得好好的。这是他三年前买的二手车,漆面斑驳,电门接触不良,但它陪他穿过台风夜,载过发烧的孩子去医院,也曾在某个雪夜里为流浪猫挡风。他扑上去按启动钮,没反应。他又拍了几下车门,车身晃了晃,依然不动。
身后传来拖拽声。
王磊追上来了,手臂已变成两条金属带,甩在地上啪啪作响,像毒蛇游行时拍打石板。林川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肾上腺素涌遍四肢,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慌乱只会加速死亡。
他一脚踹在车斗侧面。这一脚用了全力,脚尖撞得生疼。可车斗居然弹开了。一张泛黄的纸飞出来,打着旋儿落在他面前。
他弯腰捡起。纸上是手写字,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是分栏记录:
【身份验证方式】
唯一不可伪造:工作编号序列
行为可模仿,记忆可复制,编号无法生成
【测试方法】
质询时使用错误编号(例:a7-042)
【备注】
见a7-042即撤离,对方已是容器
下面是签名,两个字:陈默。
林川的心猛地一沉。
陈默……是他父亲的老战友,也是当年调查父亲失踪案的唯一警员。半年后,陈默在档案室自焚身亡,现场只留下焦黑的座椅和一面写满数字的墙。林川曾偷偷翻过卷宗,上面写着:“精神失常,疑涉非法实验”。
而现在,这张纸竟然出现在他的三轮车里。
他把纸塞进胸前口袋,紧贴胸口。纸刚碰到制服,右臂纹身又是一阵发烫,这次不是痛,而是温热,像贴了块暖宝宝。那温度渐渐扩散,竟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有人隔着时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磊站在五米外,整条右臂已经彻底液化,前端分叉成三股,像毒蛇吐信。他的脸也开始变形,五官位置微微偏移,像是被人用手抹过。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笑容,只是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机械故障导致的面部扭曲。
林川冷笑:“原来你真是个假货。我还以为至少能撑到问第二句。”
王磊没说话。他抬起左臂,猛地往下一挥。地面镜子炸开,碎片四溅。其中一块划过林川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没擦,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盯着王磊:“你们有个毛病,太认真。真人才会犯错,才会记混编号,才会因为迟到被骂。你们非要装得完美,结果反而露馅。”
他知道这句话不会有回应。这些伪装体不是敌人,更像是工具——某种试图模拟人类却永远差一口气的仿品。它们模仿行为,复制记忆,甚至能复述对话,但唯独无法理解“失误”本身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王磊向前一步,地面再次震裂。镜中影像开始同步移动,有些走出镜面,脚步整齐,像列队行进。林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镜像走得太过一致了,没有任何个体差异。真实的人群哪怕列队前行,也会有微小的节奏偏差,呼吸频率不同,重心转移略有先后。可这些……是程序运行的结果。
他不能再等。
用力踩下电门,三轮车突然抖了一下,引擎居然响了。车斗自动合拢,链条断裂,整辆车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
他跳上车座,猛拧油门。车子冲出去的瞬间,王磊的金属臂甩了过来,擦过车尾,火星四溅。塑料外壳被刮出长长的凹痕,电线裸露,火花噼啪作响。
街道开始变窄。两边的镜子靠拢,像是被无形的手挤压。原本宽阔的长街,几秒内缩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头顶的光线消失,只剩下镜面反射出的微弱光晕,幽蓝如磷火。
林川一边骑一边回头看。王磊还在追,速度极快,双脚几乎不沾地。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像人,四肢拉长,关节反折,像某种机械蜘蛛。而在他身后,更多的黑色人影从碎裂的镜子里爬出,全都沉默地奔跑着,步伐一致,毫无喘息。
风刮在脸上,带着铁锈味。他忽然发现一件事——这条通道里的镜子里,没有他的倒影。
其他地方的镜子都能照出他,可这段路不行。镜面漆黑,像被涂过一层墨。
他放慢速度,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镜面。冰凉,光滑,没有任何影像。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声哼唱。只有一个音,短促,像是童谣开头的第一个音符。不是从后面传来的,是从镜子里面。
林川浑身一僵。
那首歌……是他母亲哄他睡觉时常唱的。父亲说那是她老家的摇篮曲,早已失传。
他猛地回头。王磊离他不到十米,一只金属手已经伸到车尾,抓住了后备箱边缘。
林川一脚踹过去,正中对方手腕。液态金属被踢断一截,掉在地上滋滋冒烟。可断口立刻重新连接,没有停顿。
他不再回头,死死握住车把。前方通道继续分岔,三条路并列出现。左边那条路上,镜子有倒影;中间没有;右边有,但倒影动作比他慢一秒。
他选了中间那条。
车子冲进去的瞬间,背后的哼唱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是两个音,连着的。
三轮车在狭窄通道里疾驰,车身不断碰撞两侧镜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林川感到胸前口袋里的纸有点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纸还在。右臂纹身也开始轻微震动,频率和心跳接近。
他知道这地方不对劲。越往里走,现实感越弱。他必须记住自己是谁,做过什么,为什么还在动。
他开口,声音沙哑:“林川,男,二十八岁,快递员。三年前父亲失踪,留下半张带血的快递单。我现在在倒影世界,对面那个不是王磊。我还没死,我还能骑车,我还能骂人。”
每一个词都说得极慢,像是在重建自我认知的锚点。他怕忘了。怕某一秒醒来,发现自己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这段执念不肯散去。
话刚说完,胸口一热。那张纸好像回应了他。
身后追击声没停。王磊还在,而且不止一个。通道顶部的镜子开始掉落碎片,每一块落地后都站起一个黑色人影,全都朝着他冲过来。它们的动作越来越快,逐渐形成包围之势。
林川咬牙,继续往前。前面又出现岔路,这次是四条。他没时间看倒影,只能赌。
他选了最窄的那条。
车子勉强挤进去。通道高度下降,他不得不低头。车灯照出去,尽头似乎有扇门,红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取件单。
编号是01。
他认得这张单。是他第一天上班时签收的那个包裹的编号。那天阳光很好,站长拍着他肩膀说:“欢迎加入速达物流。”他签下名字时手都在抖,生怕写歪了显得不够专业。
车子离门还有二十米时,突然熄火。电门拧到底也没用。引擎停了,链条松了,整辆车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林川跳下车,拔腿就跑。他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他回头。三轮车正在变形。车架扭曲,车斗裂开,钢板像花瓣一样翻开。里面露出一个折叠装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大彪赠,防身用】
下一秒,装置弹射出一块金属板,上面正是陈默的战术分析表原件。它在空中展开,又被风吹到林川怀里。
他抱着纸,继续冲向红门。
离门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他伸手要去推门。
门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苍白,指甲发黑,手腕上有道熟悉的疤痕——是父亲的左手。三年前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他就戴着那只旧手表,表带磨破了皮。
林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那只手缓缓张开,掌心躺着一枚微型存储卡,标签上写着:真相不在外面,在你记得的事里。
风停了。
追兵的脚步也停了。
整个空间陷入寂静,唯有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知道,只要接过这张卡,有些事就再也无法回头。他将不得不面对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的画面:父亲临终前的低语、深夜实验室的监控录像、以及那个反复出现在梦中的编号——a7-042,从来不是一个员工代号,而是第一具成功融合体的试验编号。
而他自己……是不是也曾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