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苑,书房。
苏卿言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停在北境“燕州”那两个字上,没有动。
窗外,天色阴沉,没有风,空气闷得像一块湿布,糊在人脸上。
泥鳅从阴影里滑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三公子那边,还没消息。”
“等。”苏卿言只吐出一个字。
她的目光,从舆图上的燕州,缓缓移向墙上挂着的一张验潮的麻纸。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
她算着日子。今天,是第七天。
是她给三哥苏卿志的最后期限,也是给燕州那场秋雨的最后期限。
成,苏家这把刀,就见了第一滴血。
败,她就得启用后备的法子,那会更脏,更慢。
她的指尖,在“燕州”二字上,轻轻敲了敲。
万金楼的东家张万年,像一团发面馒头,被塞在太师椅里。他眼皮耷拉着,只留一条缝,听着堂下那个自称“苏三”的穷酸书生说话。
“东家,小子这里有套新法子。”
那书生递上来一个册子,瘦长的手指,指甲缝里却很干净。
旁边的管事把册子送到张万年手里。他眼皮都懒得抬,用指甲掀开一页。
“借贷”
两个陌生的字眼跳进眼缝。他手一顿,眼皮撑开了一点。再翻一页,他捏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忘了喝。
他做了三十年买卖,账本能从地上堆到房梁。可这册子里的记法,他没见过。
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去向,都像拿尺子画出来的一条条线,拉得笔直。哪个铺子在漏钱,哪个管事手脚不干净,一眼就能揪出来。
这不是记账法。
这是刮骨刀。
“叩。”茶杯墩在桌上。
张万年抬起头,那双眯着的眼,第一次把堂下那年轻人完整地装了进去。“这东西,你自己琢磨的?”
“路上捡的。”苏卿志的下巴抬着,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张万年肥胖的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烦。他喉咙里那口唾沫咽下去,有点黏。“说吧,想要什么?”
“万金楼,管事。”苏卿志吐出四个字。
张万年的肥肉抖了一下,笑了。“管事,可不光是会拨算盘珠子。”
“小子还懂点别的。”苏卿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几句胡话,东家听个乐。”
管事把锦囊拿过来。张万年扯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七日内,南风至,雨淹仓。一月内,粮价三倍。”
张万年盯着那行字,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满脸的肥肉都在颤。
“年轻人,北境的秋天,天跟金子似的,哪来的雨?粮仓都快堆不下了,还三倍?做梦!”
他把纸条扔在桌上,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看你这册子还有点意思,账房给你留个位子,一个月三两银子。管事?等你睡醒了再说。”
苏卿志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本册子和锦囊都收回怀里。
“小子命贱,吃饭的本事,不能贱卖。东家看不上,我走。”
他转身就走,后背挺得像根棍子。
“站住!”张万年脸上的笑没了,“册子,留下!”
苏卿志停步,回头,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刀刃上的一点寒光。“东家,这东西,要么换个管事,要么,我带进棺材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张万年死死盯着那扇门,下巴的肉抖了一下。他捏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打断他的腿,把册子抢过来。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但他又硬生生压了下去。那年轻人的眼神,有股邪气,让他后背有点发毛。
“茅坑里的石头。”他骂了一句,把这事扔到脑后。
苏卿志租的小院在城南,墙皮都脱落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头三天,他白天去粮市。不买粮,就蹲在墙根下,跟那些扛包的苦力闲聊。花几个铜板,买一碗最次的浊酒,就能换来半天唾沫横飞的闲话。
“要说抠,还得是城西李扒皮,粮仓的顶都烂了,还舍不得换块新瓦。”
“王家粮行才倒霉,整个燕州城就他那地势最低,耗子进去都得淹死。”
他把这些话,一句句记在心里。
晚上,他把妹妹给的碎银子,换成铜钱,撒给城里最游手好闲的几个泼皮。
“去茶馆、酒楼,就说南边发大水了,漕运断了,粮食运不过来。”
一个带头的泼皮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苏三爷,就这点钱,让我们兄弟跑断腿?”
苏卿志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插在桌子上,刀尖“嗡”的一声,陷进木头里。
“钱不够,这条命,够不够?”
泼皮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着苏卿志那双没有半点活人气的眼睛,咽了口唾沫。
谣言像风一样在城里刮了两天,可粮价一文钱没动。泼皮们没敢再来找他。
第六天,他一整天没出门。他躺在床上,听着肚子咕咕叫,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纸。
天,还是蓝得刺眼。
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如果没雨,他就是个笑话。他会被张万年碾死,会被那几个泼皮撕碎,他会把妹妹给他的唯一机会,给彻底搞砸。
第七天,风向变了。
一股带着水汽的南风,吹进小院,黏糊糊的,让人浑身难受。
苏卿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冲到院子里,张开嘴,那股风灌进他肺里。他笑了。
入夜,雨点砸下来。先是“噼噼啪啪”,接着就像天漏了个窟窿。
张万年第一天听着雨声,还跟人打牌,嘴里哼着小曲。
“下吧下吧,正好给地里浇浇水。”
第二天,雨没停。他推牌的手,慢了半拍。他走到窗边,看见街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路边的石墩。
第三天,他一夜没睡。他站在万金楼的窗边,看着街上的水没过脚脖子,心里开始发慌。他亲耳听见楼下两个伙计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城西李家的粮仓,好像有点不对劲。”
“何止啊,王家粮行那边,都快能养鱼了!”
第四天一早,他刚起身,管事们就一个个哭嚎着冲了进来。
“东家!李家的粮仓塌了!新粮全泡在水里,发了芽!”
“王家粮行变成池塘了!掌柜的正在找绳子上吊!”
“粮价疯了!一个时辰前还一百文一斗,现在已经两百文了!”
坏消息像一盆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张万年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他想起来,前几天,他刚跟摄政王府的军需官签了契。十日内,平价供应三万石军粮。
现在市面上的粮价已经翻了一倍,还在往上涨。他要去收粮,就得往里倒贴钱。这一进一出,他半个万金楼,就没了!
“南风雨淹仓粮价三倍”
那个年轻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他耳朵里炸开。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备车!”他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桌子,茶水点心滚了一地。
“去城南!快!”他对着门外咆哮,声音完全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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