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灰白的冷雾贴着地面,让汀兰苑的清晨带上坟地般的阴冷。
苏卿文推开门时,寒气扑面而来。
他没睡,眼睛底下两团乌青,但那身儒衫穿得笔挺,每一根头发丝都归了位。
他走进来,没看桌上的早饭,只盯着苏卿言。
“我答应你。”
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苏卿言的手指,正抚过一张从上京送来的密报,上面有箫宸的名字。
她没抬头,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想通了?”
“想通了。”苏卿文扯了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圣贤书,救不了人。钱和刀,可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
“但我有条件。”
“说。”
“苏家的刀,可以脏,可以沾血。但苏家的根,不能烂。”苏卿文的每个字,都咬得死紧,“将来,你我坐上去了,要把这被血弄脏的天下,一寸一寸,洗干净。不然,我现在就去城外那几双眼睛面前,抹脖子。”
苏卿言终于抬起头。
她嘴角那条紧绷的线,有那么一瞬间,松动了半分。
“好。”她点头,“我答应你。这天下,先砸烂,再重造。”
苏卿文走了。
苏卿武和苏卿勇两兄弟紧接着就进来了。
他们已经换了最不起眼的短打劲装,站在那,像两把出了鞘的刀,寒气逼人。
“妹妹,我们好了。”苏卿武嗓门大,一开口,震得桌上茶杯都在晃。
苏卿言把两份伪造的户籍路引推过去,又推过去两卷舆图。
“燕州卫所的布防图,还有里面几个头头的关系。你们进去,别急着找靠山,先去斥候营。”
她指尖在舆图上一个角落敲了敲。
“那地方,没人去,最苦,离死最近,但也最容易拿到军功。”
“我们不怕死。”苏卿勇梗着脖子,眼睛发红。
“我怕。”苏卿言看着他,“我怕你们死了,苏家就断了两把最快的刀。记住,你们的命是苏家的,不是自己的。每次出去,都得给老子活着滚回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瓷瓶,扔过去。
“假死丸。真碰上躲不过的,吞下去。能闭气十二个时辰,跟死人没两样。泥鳅的人,会在战场上捡‘尸体’。”
苏卿武的手指碰到冰冷的瓷瓶,指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跟苏卿勇对看一眼,喉结滚动,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两人拿了东西,转身从书房侧门出去,准备穿过后巷离开。
后巷阴暗潮湿,墙角堆着腐烂的菜叶,散发着一股酸臭。
他们刚走出几步,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一队燕州卫兵堵住了巷口,为首的那个百户,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像狼,一看就是在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是箫宸的人。
苏卿武和苏卿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书房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
苏卿言站在窗后,看着这一幕,指尖在窗棂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咚,咚。”
巷子里,苏卿武身体猛地一松,他像是脚下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苏卿勇连忙去扶,手忙脚乱,两个人看着狼狈又可笑。
那刀疤脸百户皱起眉,走了过来,靴子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干什么的?”
苏卿武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着泥水,他抬头看了一眼百户,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畏惧和一丝被压抑的恨意。
“军爷,我们我们是苏家的”
“苏家?”刀疤脸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更冷了,“罪臣苏家?”
“是”苏卿勇低下头,声音发抖,“家父家父犯下大错,我们兄弟俩,想去卫所投军,挣条活路”
刀疤脸围着他们走了两圈,目光在他们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和那双明显没干过粗活的手上扫过。
“投军?就你们这细皮嫩肉的样?”他嗤笑一声,“滚回去吧,别死在操练场上,还污了老子的地。”
说完,他便带着人,大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苏卿武和苏卿勇才敢大口喘气,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
屋里,苏卿言关上了窗。
没一会儿,三哥苏卿志溜了进来。
他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捏着苏卿言给他的那袋金叶子,手心潮乎乎一片。
“妹妹,我打听了,万金楼在招账房先生!不是学徒!”
苏卿言把一本册子扔给他。
“复式记账法。拿着这个,去找万金楼那个老狐狸张万年。”
苏卿志翻开两页,眼睛“噌”地亮了。
“借方贷方我的天”
“告诉他,你能让他一年内,利润翻倍。”苏卿言又拿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燕州未来三个月的粮价、布价、盐价。什么时候‘不小心’掉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着办。”
苏卿志攥紧了锦囊,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想起以前跟那些世家子弟喝酒,就因为他是庶出,囊中羞涩,被人数落得脸面无光,心里就烧起一团火。
他压低声音,眼底全是血丝:“妹妹,我早就受够了看人脸色的日子!苏家的钱,要多到能用金子砸死那些曾经瞧不起我们的人!”
他一阵风似的冲出去,像只闻到血腥味的狼。
最后进来的是苏卿轩和苏卿玉。
两个半大孩子,还带着一股书卷气,站在苏卿言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卿言没给他们钱,也没给他们地图。
只把几本抄好的书,推到他们面前。
“未来三年,春闱、秋闱的考题,我都替你们押好了。破题的思路,也写在里面。”
她看着他们两个。
“背,没用。我要你们,把这些东西,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自己的骨头。我要的,不是两个会考试的书呆子。是两个,能用笔杆子,在朝堂上杀人的苏家人。”
两个少年人攥着书,指节发白,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
人都走光了。
书房里,那股混着血腥气的墨香,又变得浓重起来。屋子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只有烛火在“噼啪”作响。
苏卿言一个人,走到墙边新立起的沙盘前。
那是一副巨大的大晏舆图,山川河流,城郭关隘,尽在眼前。
她拿起几枚黑色的石子,一一摆在燕州的位置上。
一枚刻着“武”。
一枚刻着“商”。
一枚刻着“文”。
她的棋子,归位了。
然后,她的手,拿起一枚通体猩红的石子。
那石子像一滴凝固的血,被她捏在指尖,悬在舆图正中的“上京”二字上方。
很久,很久,都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最终移回到桌上。
那张从上京传来的密报,被风吹得翻起一角。
密报的末尾,只有两个字,和一个问号。
“箫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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