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恐慌,从苏家人的震惊中一点点浮上来。
李氏第一个冲进书房。
她头上的金钗掉了一支,歪歪斜斜地挂在散开的头发上,脸上的妆哭花了,两道黑色的泪痕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狼狈又可笑。
“言儿!你疯了!你这是要把你哥哥弟弟们,往死路上推!”
李氏一把抓住苏卿言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脸上的泪水滴在苏卿言手背上,凉得像冰。
“娘。”苏卿言没抽手,目光落在桌上跳动的烛火上,火苗晃动,她的睫毛也跟着微微颤动,“安稳日子,早就没了。不往前走,脚下就是悬崖。”
“可妹妹们呢?你看看你给她们找的都是些什么‘先生’!”李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在尖叫。
苏卿言的安排,像毒蛇一样缠着她的心。
两个“先生”。
一个,是那个叫红姑的女匪,从脖子到手腕,全是狰狞的刀疤。
她要教苏家的姑娘们,怎么用发簪、耳环,甚至牙齿,去拧断一个男人的喉咙。
另一个,是燕州最有名的销魂窟“醉春风”里退下来的花魁,晚娘。
她要教的,是“媚术”。怎么笑,怎么看人,怎么说话,能让男人像狗一样,把心掏出来给你。
“她们是苏家的女儿,是大家闺秀!不是街边的妓子,不是杀人的屠夫!”
李氏的哭声撕心裂肺,“我才是你的母亲,这个家,还轮不到你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来当!”
苏卿言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松弛下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如果萧宸或者赵渊的人,今天就踹开这扇门。他们会因为妹妹们是‘大家闺秀’,就放过她们?”
李氏的哭声被这句话生生掐断。
“他们只会把妹妹们当成军功,赏给手下最脏最臭的兵痞。那时候,她们今天不学的杀人术,就是别人捅进她们身体里的刀。她们今天不学的媚术,就是她们在男人身下,换一口饭吃的唯一本事。”
苏-卿言抽出自己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冬日的冰雪。
“我给她们的,是刀。是让她们选,是做执刀的人,还是做砧板上的肉。”
她停了停,补上一句。
“明日的课,您也去听。苏家的女人,都该学学,怎么活。”
李氏身体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哭声先是卡在喉咙里,然后才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吼。
第二天,后院。
一边是演武场,一边是教习室。
红姑的第一堂课,是当着所有苏家女眷的面,活杀了一只兔子。
她单手抓着兔子的耳朵,另一只手在兔子后颈上轻轻一拧。
“咔嚓。”
那清脆的骨头断裂声,让几个胆小的姑娘“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脸白得像纸。
另一边,晚娘端坐着,教女孩们怎么“笑”。
“笑,不是光咧嘴。”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眼神是钩子。先低头,再抬眼,目光要先落在他喉结上,停一瞬,再慢慢滑到他眼睛里。对上视线时,嘴角才弯起来,只要三分。”
有个十四岁的族妹,是苏维堂弟的女儿,叫苏卿柔,平日里最是清高。她梗着脖子,脸上满是屈辱和不屑:“我们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学这种狐媚功夫,简直是奇耻大辱!”
晚娘没生气,只是朝她笑了笑。
然后,她转头,看向守在院门口的一个独眼龙手下的悍匪。那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杀气。
晚娘的目光,就按她刚才教的那样,先落在那汉子的喉结上,再缓缓上移。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嘴角弯起三分,声音软得像羽毛在人心上挠:“这位大哥,妹妹她太吵了,能让她安静些吗?”
那悍匪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像被勾了魂,大步走过来,一把捂住苏卿柔的嘴,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拖到墙角。
“唔唔!”苏卿柔的挣扎和怒骂,全被堵在了那只比她脸还大的手掌里。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苏家女眷,包括刚刚吐完的几个,都用一种看鬼似的眼神看着晚娘。
她们终于明白,苏卿言给她们的,不是羞辱,是武器。
一种比刀剑更锋利,更致命的武器。
苏卿言就站在廊庑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看着这一切。
泥鳅像个影子一样滑到她身后。
“小姐,长公子把自己锁在房里,水米不进。”
苏卿言头都没回:“饿着。想通了再吃。”
泥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说:“外头有几只‘老鼠’,一直在附近打转,看徽记,是宁王府的。”
“来得正好。”苏卿言淡淡开口,“让他们看。我要让赵渊看见,我苏卿言,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丧家犬,心灰意冷,只懂得用最蠢的法子,训练一群没用的女人。”
她转过身,对上泥鳅的眼睛。
“但光看,不够。”
她压低声音,在泥鳅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泥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那点光,像狼看见了肉。他点点头,身影一晃,就融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半个时辰后。
就在苏卿柔被吓得瘫在地上,终于开始跟着晚娘学怎么“笑”的时候,泥鳅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那是一块腰牌,玄铁打造,上面刻着一个不易察觉的“渊”字。
腰牌上,还沾着新鲜的、黏腻的泥土和血。
“小姐,”泥鳅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外面的‘老鼠’,清干净了。这是他们掉的牙。”
血淋淋的现实,砸在每个苏家女人的脸上。
刚才还觉得屈辱的苏卿柔,看着那块带血的腰牌,身体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她们不是在学什么下九流的玩意儿。
她们是在学,怎么活命。
苏卿言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给她带来一丝暖意。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惨白、却又多了一丝什么的脸。
“从今天起,哭和求饶,是苏家最大的规矩。但,是在外人面前。”
“哭得越惨,求得越卑贱,你们手里的刀,就要握得越紧。”
“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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