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汀兰苑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维和他几个儿子刚换上干净衣裳,可那股洗不掉的血腥气,混着屋里陈年的墨香,钻进鼻子里,熏得人阵阵反胃。
死里逃生的恍惚劲儿还没过去,苏卿言已经将几卷用蜡封死的竹筒,“哐”一声扔在他们面前的桌上。
这动静不大,却让苏家一众男儿,魂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是你们以后的身份。”苏卿言没坐,就那么站着,嗓音像是被火燎过,干得掉渣。
长兄苏卿文离得最近,他扯开一卷,抽出里面的户籍路引。纸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籍贯、生辰,伪造得天衣无缝。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抬头看苏卿言,嘴唇翕动:“妹妹,我们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好?”苏卿言咀嚼着这个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她走到苏卿文面前,一把抽走那张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呼”地一下舔上纸角,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大哥,你当真以为我们逃出来了?”
火光映在她黑漆漆的瞳孔里,那里面寻不到半分活人的暖意。
“箫宸还在上京守着那一百多口假棺材,他会把整个大晏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我这具‘尸体’给挖出来。”
“赵渊的眼线,现在就在燕州城外。那个人,不亲眼看见我的骨灰,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宫里那位太后,那位陛下。我们苏家,是他们拿来斗法的棋子。用完了,扔了。什么时候想起来,还能捡回去,再碾一次。”
她松开手,那张烧了一半的户籍飘飘悠悠落在地上,火星很快熄灭。
“我们不是逃出生天。”
苏卿言的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屋里每一个男人,“我们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猎场。不想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就得把自己变成最锋利的刀。”
一直沉默的苏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猛地抬起,浑浊的老眼里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
“刀?变成什么样的刀?!”他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踩着无辜之人的性命往上爬?用苏家百年清誉去换一条苟活的命?这就是你说的刀?!”
老人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几个年轻的族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避开了苏卿言的视线。
苏卿言却没躲。
她直直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问:“爹,那苏家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又算什么?”
苏维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他们用一辈子,挣来‘苏氏清流’四个字。然后呢?就因为这四个字,他们的子孙后代,就要被当成猪狗一样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选的路,是脏。”
苏卿言说着,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竹筒,走到她二哥苏卿武面前,硬塞进他手里。
“所以,我要你们比所有人都干净。”
她指着苏卿武和四弟苏卿勇:“你们,去参军。用战功,用敌人的血,在燕州给我杀出一条青云路来。我要你们的名字,出现在兵部的功劳簿上,而不是刑部的罪犯名录里!”
她又抓起一把金叶子,看也不看就塞给素来精于算计的三哥苏卿志。
苏卿志下意识接住,掂了掂分量,眼睛都亮了。
“三哥,你,去燕州最大的万金楼。我要苏家的钱,多到能让皇帝老儿都眼红。我要我们花的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都是从商场上堂堂正正赢回来的!”
她最后看向两个尚且年少的弟弟。
“你们,去读书。把我们苏家丢掉的‘清流’二字,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来。我要来年的金榜上,天下人看到的,是我苏家的名字!”
她唯独没看苏维。
苏维看着她,身体抖得厉害。他看懂了。
女儿这是要用最阴暗的手段,去为苏家搏一个最光明的未来。
他嘴唇哆嗦着,猛地转身,朝门外冲去:“疯了都疯了!我去自首!我苏家没有偷生怕死之辈!我去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
他刚冲到门口,一道影子闪了进来,死死拦住他的去路。
是泥鳅。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解下来的纸条,纸条被汗浸得湿漉漉的。
“小姐,”泥鳅的声音又低又急,“宁王的人,进城了。正在挨家挨户的客栈排查。”
苏维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门外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门缝,阴冷地盯着他们。
他想说的话,他要去自首的勇气,他坚守了一辈子的清誉和道理,在“宁王的人,进城了”这七个字面前,被撞得粉碎。
苏卿言走到他身后,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爹,现在,你还要去吗?”
苏维没有回头。
他那根在朝堂上宁折不弯的脊梁,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一个老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呜咽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
苏卿言没去扶他。
她只是转身,看着屋里那些同样脸色惨白、眼神惊恐的兄弟们。
“从今天起,苏家死了。”
“活着的,是我手里的,第一把刀。”
她捡起地上那个被苏维扔掉的竹筒,走到长兄苏卿文面前。
竹筒里,不是户籍,而是一卷小小的舆图。
“大哥,他们或为刀刃,或为钱囊。而你,”她将舆图塞进苏卿文冰冷的手里,“要做执刀的手。”
“这张网,会从燕州开始,铺满整个大晏的军队、商路、朝堂。”
“未来,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走进金銮殿。”
苏卿文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手里的舆图,像捧着一块烙铁。
“妹妹你这是要”
“我要苏家,再也不会任人宰割。”苏卿言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砸得整个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我要这天下,再无人敢动我苏家一根汗毛。”
“我要的,是苏家,出一位当朝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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