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转过身。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明黄丝帕,捏住指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苏卿言的手指,那力道,像是要将一层皮肉都搓下来。
“哦?他有何反应?”
“回陛下,宁王殿下捏碎了酒杯。”
“很好。”赵恒将那方丝帕随手丢进雪地中,明黄的颜色在白雪中格外刺眼。
他看向西苑的方向,琥珀色的瞳仁里,是棋手落子前的亢奋。
“去告诉皇弟,朕偶感风寒,让他代朕去陪母后说说话。另外”
他话音一顿,舌尖抵了抵上颚,“让画师将方才朕与苏氏‘相谈甚欢’的景致画下来,送去摄政王府。”
他倒要看看,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看到自己的“藏品”被旁人染指时,会是何等有趣的表情。
苏卿言扶着清荷的手,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步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在咀嚼方才与天子的那场交锋。
廊外风雪渐大,即将汇入锦绣台那片喧嚣时,灯笼的微光从侧面小径晃出,一个眼生的小太监忽然躬身拦住去路。
“庶妃娘娘,请留步。”小太监的头垂得能埋进胸口,“太后娘娘请您去一趟西暖阁。”
清荷眉头紧锁,攥着苏卿言衣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太后娘娘怎么会单单请娘娘去西暖阁?
莫非,太后娘娘这是要替郡主出气了?
西暖阁?
苏卿言眼睫一动,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
原书关于西暖阁的剧情,在她脑中冰冷地浮现:太后赏菊宴,公主赵珺与摄政王箫宸被人撞破在西暖阁独处。
皇帝震怒,当场赐婚。箫宸为全皇室颜面,被迫娶赵珺为正妃。
自此,箫灵儿彻底心死,投入赵恒怀抱,成他制衡箫宸的武器;而赵珺,也成了赵恒安插在摄政王府最重要的一枚眼线。
一石三鸟,好一出帝王心术。
苏卿言抬头。看向灯笼光点消失在雪径尽头,脸上的柔弱褪得一干二净。
装病不去?被动。
硬闯?愚蠢。
引开赵渊?太简单,不够“美”。
一个能将所有人都卷入漩涡,并让场面变得最混乱、最不可收拾的剧本在她脑中快速成型。
赵恒,你这剧本未免太过粗糙。
不如,我帮你改改。
她霍然转身,攥住清荷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急:“清荷,你去找陪着郡主来赴宴的丫鬟莺歌儿”
清荷眼中露出疑惑,“娘娘,你这是”
苏卿言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掌心,那是她自己的私物。“把这个给她看,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你亲眼看见,陛下在西暖阁……”她压低声音,吐出最关键的一句,“手里还拿着一枝郡主最喜欢的白梅。”
“晚了,好戏就错过了!”苏卿言说完,用力推她,“快去!”
清荷这才恍然大悟的模样,提着裙摆,一头扎进风雪。
随后,苏卿言理了理衣襟,调转方向,朝着截然相反的西苑摘星楼走去。
那里是御花园另一处高地。宁王赵渊正独自坐在楼上,一杯杯地灌着冷酒。
苏卿言算准了角度,让自己单薄的天青色身影,正好出现在他凭栏远眺的视野里。
她走得很慢,步履虚浮,被风吹得踉跄,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向那个名为西暖阁的深渊。
那副形单影只、孤立无援的姿态,在漫天风雪里,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蝶。
楼上,赵渊转动酒杯的手,停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笑意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探究。
他看着那个天青色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路径尽头。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阁的阴影里。
西暖阁外,寒梅泣血。
萧灵儿提着裙摆,俏脸因怒火而涨红,几乎是跑着冲来的。
“郡主!郡主您慢点!万一是那丫头看错了呢?”她的大丫鬟莺歌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闭嘴!”萧灵儿猛地回头,厉声呵斥,“宸哥哥已经被那狐媚子勾走了魂!我不能让恒哥哥再被她迷惑!”
她的恒哥哥只能爱她一个!
他许过誓言,要让她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现在,只需钦天监择好的日子一到,她就要进宫给恒哥哥做皇后的!
定是苏卿言那个不知死活的狐媚子,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偷走属于她的东西!
她要亲手去撕了那个罪臣之女的脸!
怒火烧尽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冲到西暖阁门前,想也不想,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在她冲进去的瞬间,一道颀长的身影,隐入不远处的假山后。
宁王赵渊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眉头拧紧成疙瘩。
紧接着,阁楼内,传来萧灵儿短促的惊呼,还有男人慌乱的声音。
赵渊来不及细想,也跟着冲进那扇雕花木门中。
几乎同时,另一条小径上,人声鼎沸。
皇帝赵恒走在最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与震怒。
他身侧,是幸灾乐祸、满脸亢奋的永安公主赵珺。
两人身后,太后被几个嬷嬷搀扶着,面色凝重,再往后,是那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宗亲命妇,所有人,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秃鹫。
箫宸也在。
他走在人群最后方,高大的身形如沉默的铁塔。
赵珺撞开人群,冲到西暖阁门前,指甲几乎要戳到门板上,嗓音撕裂开道口子,灌满风雪。
“皇兄!就是这里!我亲眼看到宁王和那个狐狸精鬼鬼祟祟地进去了!”
赵恒的脸上浮现出帝王的震怒,他转向禁军统领,声色俱厉:“给朕”
“陛下。”
一个冷沉的声音打断了他。
箫宸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站到他身侧,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皇帝笼罩。
“事关皇室颜面,郡主清誉,还是让本王的人来,动静小些。”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赵恒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笑道:“摄政王多虑,朕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看看,是谁给的胆子,敢在宫中行此苟且之事!”
说完他又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摄政王的宠妃,朕也想瞧瞧,到底是何滋味。”
说完,他直起身,越过脸色瞬间沉下来的箫宸,对禁军统领一挥手。
“踹!”
“苟且”二字,他咬得极重,阴鸷的眼神也是直直射向箫宸。
箫宸面无表情,那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却用力摩挲着,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砰!”一声巨响,震得檐下积雪簌簌落下。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侍卫们合力踹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时刻,争先恐后地投向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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