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长廊离锦绣台不远,却像被另一重天地隔绝,所有喧嚣都被风雪吞噬。
檐角挂的铜铃早被冻成冰坨,哑了。
清荷搀着苏卿言,只觉得掌心那截皓腕冰得像雪,她自己的手心,反倒被这股冷意激出一层湿汗。
长廊尽头,几竿翠竹被积雪压弯下腰。
竹下,那道明黄身影背对她们,正低头看石桌上铺开的画卷。
是皇帝赵恒。
苏卿言的脚步停了一瞬,脑中关于原书中提到的皇室最阴私的隐秘,浮现出来。
宫中皆知,摄政王箫宸的母亲赵妤,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
但原书作者的设定是,赵妤其实与先帝赵胤并无血缘,她父亲有从龙之功,却英年早逝,她被先太后自幼养在身边,与赵胤青梅竹马。
直到某次兄妹俩激烈争吵后,先帝忽然一道圣旨,将她远嫁给北境王箫战。
九个月后,箫宸出世。
这桩宫闱旧事,一直是悬在皇权与萧家头顶的刀,也是赵恒心中最深的那根刺。
他恨箫宸,不仅仅是恨他夺走实权,更是恨他那不清不楚的血脉,玷污了赵氏皇族自诩的无上体面。
“清荷,你在此处候着。”苏卿言抽出手,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瞬间散在风里。
她独自踩着薄雪,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片明黄。
雪地绵软,将她的脚步声吞得一干二净。直到她离他只有三步之遥,他才像察觉到,霍然转头。
在看到是她时,他瞳孔几不可察地紧缩,随即又如常舒展开,仿佛只是被雪光晃了眼。
“原来是苏氏,”他唇角弯着,可那笑意结冰,一丝也化不进眼底,“朕还以为,是哪位仙子误入了凡尘。”
苏卿言,整个人便直直跪了下去,双手交叠于额前,行了大礼。
天青色的裙摆在雪地上铺开一圈涟漪。
那动作里,是罪臣之女见到天颜时,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深入骨髓的惶恐。
“臣妇,参见陛下。”
“苏氏,过来回话。”
一只手探过来,指尖精准地扣住苏卿言的手肘,截停她持续下沉的身体。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她冰凉的肌肤上。
赵恒亲自将她扶起,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映着暖阳,细细地地审视她。
“人淡如菊,果然名不虚传。”他轻声赞道。
松开手时,他温热的指腹,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腕内侧最娇嫩的皮肤上,缓缓滑过。
那是种带着侵略性的标记。
苏卿言像是被烫到一般,触电般垂下头,长长的睫毛筛下细碎的阴影,将自己缩成一团无害的、受宠若惊的影子。
可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另一只手,却不着痕迹地抚过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在擦去什么脏东西。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带着无声的抗拒。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是猫在玩弄爪下猎物前的耐心。
终于,赵恒转入正题。
他侧身看向锦绣台的方向,发出一声轻叹,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朕今日见灵儿清减了许多,心中不忍。”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苏卿言身上,唇角的笑意未减,眼底的温度却彻底褪去。
“听闻她在王府中受了些委屈,不知你可知晓一二?”
他明明在笑,可空气却像是被他的语气冻住,冷得人骨头发疼。
苏卿言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廊柱拉长的、落在雪地上的影子,笑了。
她轻声反问,那声音空洞得带着回响,“陛下,您见过影子会伤害自己的主人吗?”
赵恒脸上的笑意,出现一丝裂痕。
苏卿言的回答确实太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自己是来替箫灵儿斥责那个争风吃醋的后宅妇人,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剖开心脏,将那份血淋淋的悲剧摆在他面前。
不等他反应,苏卿言抬起了头,清凌凌的眸子里,不见半分惶恐,只有看透所有虚妄的凄然。
那颗泪痣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像白雪皑皑中露出的那点红梅。
“臣服,不过是郡主的影子而已。”她的声音恢复平稳,却字字泣血,“王爷让臣妇留在身边,也无非”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赵恒龙袍袖口上那张牙舞爪的金线龙爪。
“想让陛下宽心而已”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在赵恒的脑中炸开一道惊雷。
让陛下宽心?
她竟敢!她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直白地挑明——箫宸留着她这个替身,就是做给皇帝看的,证明他对萧灵儿并无私情,只为安抚帝心!
苏卿言向前一步,再次跪下:“臣女的荣辱,都源于郡主。陛下觉得,妾有胆子,又有能力,去委屈郡主吗?”
这番话,她不光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更将箫宸描绘成善于利用替身玩弄人心、挑衅皇权的偏执狂。
她自己,不过是身不由己、又无力反抗的悲剧角色。
她不是不懂,她是什么都懂。
正因为懂,所以绝望。
这种清醒的绝望,远比无知的纯洁,更具诱惑。一股邪火猛地从赵恒的尾椎骨蹿起,烧得他全身发热。
像是猎人锁定了远比想象中更棘手的猎物时,那种混杂着危险与渴望的战栗。
他喜欢完美无瑕的白玉,更喜欢亲手为这白玉染上瑕疵的快感。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不是白玉,她是块已经被摔碎过的琉璃,每一道裂痕里,都闪烁着致命的、让人想要征服的光。
“地上凉,你起来吧。”
赵恒沉默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苏卿言,那单薄的背影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吹散。
他声音中多了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今日之事,是朕误会了你,改日,朕会给你补偿。”
“臣妇不敢。”苏卿言低着头,恭顺地应答。
她缓缓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脆弱模样,对着赵恒再次福了福身,便在清荷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
赵恒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长廊的拐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触碰过她手腕的指尖。
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上面。
赵恒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有些诡异。
有趣,太有趣了。
那个替他传信的宫女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躬身禀道:“陛下,一切如您所料。西苑摘星楼上的宁王殿下,已经看了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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