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的赏菊宴设在御花园的锦绣台。
此地是园内最高处,凭栏远眺,能将满园傲雪而立的烂漫尽收眼底。
苏卿言随着引路的太监踏上最后一级白玉阶。
刹那间,满场的丝竹与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的身影移动。
只怪,她今日的衣着,实在是素净得近乎无礼。
一身天青色的宫装,云锦料子,却无半点绣纹。
鸦羽般的长发松松挽着,只簪了支含苞待放的青梅玉簪。
在这满台穿金戴银、环佩叮当的贵女命妇间,她像是白玉兰立在满园的牡丹和芍药中。
偏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朵白玉兰吸引过去了。
她就是苏卿言?
那个让摄政王冲冠一怒,将长乐郡主禁足于长乐台的宠妃?
一道女声忽地拔高,忽然刺破锦绣台上毫不掩饰的各种目光。
“哟,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姑娘。”
永安公主赵珺摇着团扇,莲步生姿地走来。她头戴赤金嵌红宝的凤穿牡丹步摇,身着石榴红撒金宫裙,裙摆拖曳间,如点着的火,直直地朝着苏卿言烧过来。
她故意将“姑娘”二字咬得极重,就是想用罪臣之女的身份,去剐苏卿言的脸。
赵珺走到苏卿言身边,唇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本宫今日才知,原来王爷的口味变了,竟喜欢上这般清汤寡水的调调了?”
她用扇柄点了点苏卿言素净的衣着,话锋一转,声音里满是故作的惋惜,“本宫还以为,这世上只有灵儿妹妹那样的仙人之姿,才入得了王爷的眼呢。”
这话里话外都是讥讽苏卿言不过是萧灵儿的替代品,甚至是次等、廉价聊胜于无的“调味”。
周围的贵女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以袖掩唇,发出窃窃的、饱含恶意的低笑。
“哼!仗着与灵儿郡主有几分相似,连太后娘娘的赏菊宴她也敢厚着脸皮来!”
“谁说不是呢?若我是罪臣之女,定然早早就殉了,定是不会像她那般没脸没皮的爬王爷的床!”
“咳!要我说啊,王爷让她来只怕是故意来恶心陛下的吧。”
“嘘!你不要命啦!”
“”
周围那些装都懒得装的议论里,全是鄙夷、嫉妒与看好戏的不屑,如一张网,朝着苏卿言兜头罩下。
苏卿言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在赵珺面前,屈膝,下沉。行了了无可挑剔的宫礼,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般。
再抬起脸时,那双清凌凌的眼里蓄满雾气,唇角微颤,连每根发丝都全是罪臣之女面对天潢贵胄时的惶恐。
“回公主殿下,”她的嗓音也微微颤着,“妾身蒲柳之姿,并不敢与郡主明月争辉。能得王爷半点垂青,已是妾身三生修来的福分。”
看着赵珺微微变色的脸,她又吸了吸鼻子,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王爷的喜好,便是妾身的喜好。王爷的恩宠,妾身受之有愧。”
一句话,便将周围所有扎到她身上的恶意都推了回去。
你们笑我品味差?那是王爷的品味。
你们笑我身份低贱?那是王爷的恩宠。
公主若是再发难,便是质疑摄政王箫宸的眼光。
赵珺只觉被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死死瞪着苏卿言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恨不得当场撕碎,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苏卿言这才缓缓直起身,像是被吓破了胆,脚步虚浮地寻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清荷心中也替她难过,忙压低声音:“娘娘,您别往心里去。”
苏卿言端起茶盏,垂下眼帘,用杯盖拂去茶沫的动作,都像是透着惊魂未定的脆弱。
她缩在角落里,看上去就像受到惊吓的小白兔,忙着将自己与满场的喧嚣隔绝开来。
苏轻言视线低垂,余光却是张冷静铺开的网,将全场所有关键人物的反应,一一捕获。
她的网,捕到了太后身侧的萧灵儿。
她今日换了身雪白的衣裙,略施粉黛,小脸苍白,正低眉顺眼地为太后剥着橘子。
那副模样,我见犹怜,仿佛刚才公主挑起的那场闹剧里,她才是真正被羞辱的那个。
她的网,捕到了高坐主位的赵恒。
年轻的帝王正含笑与那些文臣们谈笑风生,温润如玉。
他的目光掠过萧灵儿时,是欣赏精心雕琢、毫无瑕疵的美玉;可当那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到自己身上时,却陡然变了味道,带着些玩味。
她的网,还捕到了武将席上的箫宸。他正与北府军的部将们把酒言欢,笑声洪亮,动作豪迈,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当他视线扫过赵恒时,他举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她的网,罩在宁王赵渊身上。
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白玉酒杯。
可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频率,竟比赵恒还高。
那目光里有纯粹的好奇,也有出人意料的温柔。
就在苏卿言飞速绘制着脑中毒蛇、猛兽与棋手的分布图时,负责添茶的宫女端着水壶朝着她走了过来。
在经过苏卿言身边时,那宫女的手臂“不慎”地剧烈一晃,滚烫的茶水瞬间从壶嘴溅出!
热茶泼洒到苏卿言的裙角。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吓得花容失色,立刻跪下请罪,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无妨。”苏卿言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还带着些安抚伸手去扶那个宫女,“快起来吧,莫惊扰了贵人们。”
就在她俯身扶人的瞬间,宫女叩头的额头几乎贴近地面。
在她宽大袖袍的掩护下,那名宫女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一枚冰凉的硬物塞进了她的掌心,同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西。长。廊。
苏卿言面色若常扶起那宫女,还安抚道:“去吧,下次小心些。”
宫女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在场中所有人看来,那不过只是场意外。而且湿了裙角的又是罪臣之女,谁也没在意。
这个小小的意外在原书中的那场赏菊宴中,并未提到过。
她是谁?她替谁做事?
苏卿言的目光随着那宫女隐入花园深处,脑中却在飞速的运转。
或许,对宫女的邀约置之不理,今日这赏菊宴,便能安稳渡过,可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安稳。
苏卿言将那枚木牌在袖中捏紧,然后抬起左手,秀眉紧蹙,脸上终于浮现出些痛苦之色。
“清荷,”她对着身边的侍女,虚弱地开口,“我有些闷得慌,想是这里人太多”
清荷只当是她还是因为公主的嘲讽有些生闷气,忙宽慰道:“娘娘,奴婢这就去回禀王爷,求王爷给娘娘做主。”
“不必惊动王爷”苏卿言摆了摆手,撑着桌子站起,动作间尽是惹人怜爱的无力,“我去长廊那里透透气便好。”
说完,她对着太后娘娘主位的方向,遥遥屈膝,行了告退礼,便在清荷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席。
她依着原书的描述,走向通往花园深处的僻静小径。
那里,正是通往西长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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