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碎玉轩的偏门开时,只有落雪声被门轴吞掉的闷响。
瘦削的人影贴着墙根滑进来,动作像只觅食的野猫。
泥鳅抖落一身的雪,抬头便撞见廊下那道身影。
她立在风雪里,月光为她素白的衣衫镀上一层霜,风一吹,宽大的袖袍鼓动,人好似要被卷进深沉的夜色里。
是小姐。
泥鳅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三两步冲到廊下,膝盖一软,闷声跪进雪里。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裤腿,他却感觉不到,只把额头死死抵在青石板上。
“泥鳅,见过小姐。”
有些粗哑的嗓音里还混着雪粒子,又冷又涩。
三年前,他拖着一身时疫烂在京城街角,是这位苏家小姐,掷出几枚银钱,让他活了下来。
后来更是收他入府,让他这摊烂泥,陪着苏家小少爷识了几个字。
苏家倒台那天,也是她,将一支金钗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一个字:“逃。”
这条命,本就是她给的。
“起来。”苏卿言的声音很轻,转身进了暖阁。
泥鳅不敢起,膝行并用,跟着爬了进去,依旧跪在门口,把雪水和泥泞都留在自己身下那块地砖上。
屋里炭火烧得暖融,他却觉得那股暖意被无形的墙隔开,自己周围的空气,比院子里的风雪还冷。
一个布袋被推到他面前。
布袋不大,落地时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心口发麻。
“定金。”苏卿言的嗓音有些沉,像是被炭火熏哑。
泥鳅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伸出那双生满冻疮、关节粗大的手,拎起布袋。
惊人的重量险些让他脱手。
金子。
比他上次送出苏家路线图时,收到的多十倍不止。
泥鳅猛地抬头,直视着苏卿言:“小姐,这次要小的做什么?”
他很清楚,这么重的金子,要买的,一定是比命还贵的东西。
苏家小姐如今的身份,哪怕是摄政王的宠妾,也不过是奴婢,是下人,哪里来这么多钱财?
除非,这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
苏卿言没答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站起来说话。”
泥鳅这才撑着地面,缓缓站起。他跟着她走到桌案前,一张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张桌子。
京城,北境。山川,河流,关隘。
朱砂与墨笔交错,像一张布满血丝的网。
苏卿言的食指,如一片苍白的羽毛,在图上滑过,最后,重重点在那个狭长的地带。
“一线天。”
“半个月后,苏家的囚车会从这里过。”
泥鳅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压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小姐要劫囚?”
太好了!
他日思夜想,就是把苏家老爷太太救出来!在苏府那三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只要小姐一句话,他手底下那帮兄弟,命都可以不要!
“劫囚?”苏卿言的眉梢轻轻挑了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活人上路,太扎眼了。”
不是劫囚?
泥鳅被她一句话浇得满头冰水,脑子彻底乱了。
“我需要他们变成‘鬼’。”
苏卿言收回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一群在世人眼中,坠崖惨死、尸骨无存的‘鬼’。”
泥鳅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像是被冰堵住了。
让苏家满门变成鬼?
他看着苏卿言,那张美得不似真人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苏卿言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放在地图上。
那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铜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刻着狰狞的虎头,断口处参差不齐。
“三年前,箫宸在此地剿灭过一伙马匪,‘黑风寨’。卷宗上说,匪首‘独眼龙’,已死。”她的语速很慢,“但他没死。”
“你拿着这个,去一线天,找到他。”苏卿言将那半块虎符,推到泥鳅面前,“将我的话带给他,他便能帮我,造一群‘鬼’。”
泥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虎符,又看看苏卿言。
这位自幼养在深闺、温婉贤淑的大小姐,为何会知道三年前的军中秘辛?
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匪首信物?
“事成之后,”苏卿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魔鬼的耳语,“他那失散三年的妻儿,我会烧给他。”
“至于真正的苏家人”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泥鳅全明白了。
金蝉脱壳!
她要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假死,让苏家从朝廷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再用那个独眼龙最致命的软肋,把他变成一条拴在手里的狗!
既救了人,又收了人!
这哪里是救命的买卖,这分明是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算计!
泥鳅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苏卿言尽收眼底。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吐出的气息像冬夜的冷雾。
“我知道独眼龙的妻儿在哪”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就像我知道,三年前,是谁打断你的肋骨,把你扔进乱葬岗”
泥鳅下意识地伸手,隔着破旧的棉衣,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肋。
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每逢阴雨天,便会钻心地疼。
可此刻,那道疤痕却像被烙铁烫过,灼得他浑身发颤。
泥鳅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看着眼前这位小姐,像是看见从地狱爬出来的神只。
恐惧,感激被彻底碾碎,剩下的只有敬畏与忠诚。
“小的”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遵命!”
苏卿言直起身,将那半块虎符,连同那袋能买下十条人命的金子,一起放到他颤抖的手上。
“去吧,我等你好消息。”
泥鳅抓着那两样东西,躬着身,一步步退出暖阁,自始至终,都没敢再回头看苏卿言。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魂魄都会被小姐吸走。
泥鳅离开,门外的风雪漏了些进来。
苏卿言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冰冷的霜雪吹在脸上,脑子反而愈发清明。
清荷端着安神茶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关窗。
“娘娘,当心着凉。”
苏卿言没回头,声音飘进风里。
“明日赴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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