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碎玉轩院门上的大铜锁上挂满冰棱子,却没有半点要开启的迹象。
清荷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一夜未眠,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声音都也变得嘶哑:“娘娘,这可如何是好?王爷这是铁了心,要把您困死在这里!”
苏卿言却像是没事人,正坐在桌前,用一把小巧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过分精致的眉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窗外的光线不再那么刺眼,她估摸着时辰到了,才将银勺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去。”她转头吩咐清荷,“去告诉门外的守卫,我身子不适,昨夜偶感风寒,起不来身。”
清荷脚步一顿,面露喜色:“娘娘,您终于想通了”
“太后娘娘的恩典,是臣妾福薄。”苏卿言面色平静,继续说道:“为免将病气过到宫中,冲撞到贵人,这赏菊宴,便不去了。”
娘娘这是要服软?
清荷面上的欣喜还未褪去,眼中又升起疑惑。她依言走到门口,隔着厚重的门板,将苏卿言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出去。
门外,玄甲卫统领听完,不敢耽搁,立刻飞奔去往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箫宸听完亲卫的禀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正批阅军报的手一顿,随即,“咔嚓”一声脆响,那支上好的狼毫笔竟被他生生折断。
浓黑的墨汁从断裂处涌出,溅在他手背,更有一大滴,污了那份十万火急的北境军报。
他将断笔狠狠掷在地上,又挥退亲卫,烦躁地扯开领口。
这份烦躁,如跗骨之蛆,一直啃噬到深夜。
当他再次一脚踹开碎玉轩的门时,想象中的满室狼藉却并未出现。
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堆积如山的珍宝绸缎也已收拾妥当,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苏卿言没睡。
她就坐在窗前,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怀里抱着个半凉的暖手炉,安静地看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都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
听到动静,她缓缓回头,手中,正在摩挲着一枚龙纹玉佩。
玉佩,正是箫宸那夜疯狂过后,不慎遗落的。
箫宸大步上前,冷着脸,想将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玉佩夺回。
可苏卿言却在他伸手之前,主动将玉佩递到他面前,“物归原主。”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箫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腔的怒火,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让他胸口发闷。
他接过玉佩,触手温热,是她身体的余温。
他正要发作,苏卿言却并未提及入宫之事,反而说起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
“妾曾听闻,王爷生母最喜梅花。”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像溪流淌过顽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当年她在宫中,曾备受宫人欺凌。唯有在御花园那片梅林深处,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箫宸喉结滚动,呼吸声在寂静中也变得粗重。这事并无多少人知晓,她又是如何得知?
苏卿言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着窗外的雪,仿佛在追忆一段遥远的往事。
“她日日去那梅林,用小小的刻刀,亲手雕刻出这枚玉佩,就想着将来能送给自己的孩子。”
“可是直到临终前,她才有机会将玉佩托付给身边最信任的嬷嬷,让她交到了您的手上。”
说到这里,苏卿言的姿态忽然变了。
她微微佝偻下肩膀,右手抬起,做出个轻抚左边衣袖的动作,那是属于体弱久病之人的习惯性动作。
她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极轻,极柔,甚至带上模仿而来的,属于临终之人的沙哑与飘忽。
她一字一顿,将记忆中原书作者写的箫宸生母遗言,清晰地吐出:“她说,‘愿我的孩儿,一生平安,再无束缚’。”
这句遗言,配上那个动作,像凭空响起的炸雷,瞬间击穿箫宸用权势和冷漠筑起的厚重心防。
她到底是谁?
她怎么连最隐秘的母妃遗言也能倒背如流?
这句遗言,除了自己和那个早已死去的嬷嬷,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惊骇,震撼,再次让箫宸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土崩瓦解。
短短不到十二时辰,苏卿言便再次给了他极度的震撼。
眼前烛火晃动,苏卿言那张脸与记忆深处母亲病榻上的脸重叠、撕裂。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旋转,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灼人的红。
苏卿言却在这时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触了下他滚烫的手背。
冷热交替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全身如同被雷电击中。
然后,她的手并未收回,而是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滑下。随着这个动作,她的人也从软榻上滑落,跪在他面前的冰冷地砖上。
这个下跪的过程,充满柔情的安抚与极致的引诱。
她仰起那张苍白的小脸,眸中只有对他这个人的担忧与好奇,“王爷。”
苏卿言的声音还带着些颤抖,“请允许妾入宫赴宴吧。”
箫宸猛地回过神来,眼中的赤红还未褪去,便被触碰逆鳞的暴怒取代。
可苏卿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所有的怒火都凝固在原地。
“妾不怕陛下的威严,也不求陛下的恩宠。”
“妾只是想亲眼看看,能让您如此忌惮的君王,究竟是何模样。”
她向前膝行一步,冰冷的膝盖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卿言抓住箫宸冰冷的衣角,抬起的眼眸里,“妾只想知道,王爷到底被何物所缚。”
她是在心疼他?心疼他被皇权束缚?
二十五年来,从未有人看透过他坚硬外壳下的疲惫与孤独。萧灵儿不能,赵恒不能,满朝文武,更是不能。
可眼前这个他曾视为玩物顺手带回府的替身,却已经将他看得透透的。
虽然,这让他的孤独无所遁形,偏偏又让他心中瞬间生出病态的依赖来。
他喜欢这种被一个人真正懂得,真正理解的感觉。
箫宸沉默良久,最后,疲惫地闭上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好。”
“谢王爷。”苏卿言松开他的衣角,缓缓站起身,轻轻地将自己娇软的身躯与那尊看似坚硬的身影合成一体
这一夜,箫宸离开碎玉轩后,并没有让人落锁。
苏卿言目送着他的背影,对着守在风雪里,早已冻得嘴唇发紫的清荷,冷声吩咐。
“想办法,把那个叫‘泥鳅’的小乞丐,带进王府来。”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