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死人的手,僵硬如冻铁,指尖一抹锈色,是体温最后捂出的血色。
慕晚晴蹲下身,雪水浸透裙摆,手指搭上粗糙的脉门。
没跳了体温凉透,尸斑如恶咒爬满颈侧。
张五死了死在腊月最冷的清晨,死在离她铺子三十步的暗巷。
不是冻死,不是醉死。
慕晚晴顺着他僵死的手指往下看铜牌,往上移咽喉。
一枚铜钉梅花钉头,中间阴刻“肃”字。
呼吸一滞东宫肃卫,“透骨钉”。
太子的疯狗,咬到她的人头上了。
“掌柜的……”阿福跌跌撞撞跑进巷子,一屁股跌坐雪地,牙齿打颤,“这……要去报官吗?”
“报官?”她冷笑,羊肠手套“啪”地绷紧。
两指发力,掰开张五铁钳般的手指。
铜牌落地闷响。
“半个时辰后,这钉子会变成‘醉酒误伤’的证物。”她盯着那枚梅花钉,“天黑前,这尸体会喂了乱葬岗的野狗。”
“李修玄?”慕晚晴扯了扯嘴角,“那混蛋在茶楼看戏呢。他会权衡会利弊,但绝不会为一个老卒撕破脸。”
“可我会。”
她从张五微张的口中抠出一点灰黑色残渣是她的“悔香”。
更准确说,是未燃的香泥。
这傻老头,临死前竟吞了一把香泥,想把誓言烂在肚子里。
既然你要守,她就让你守个够。
守得长安天翻地覆。
“阿福。”她站起身,摘下手套扔进风里,“卸门板,抬棺。”
“我们巡街。”
天未亮透,西市早点摊还没支起炉火。
“咚!咚!咚!”
十二个麻衣伙计,抬一口薄皮棺材,一步一顿,踩碎长安晨雾。
没有唢呐,没有哭丧,白布上两行墨字如刀:
“为公议死者长安当记!”
慕晚晴走在最前,素缟如雪,手捧青铜鼎。
起初,是指点。
然后,是低语。
最后,是沉默的跟随。
第一个,第二个……第一百个。
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把香灰,自家香炉里掏的,还带着昨夜余温。
风起时,灰白粉尘遮天蔽日。
一场没有雪的灰雪,落在朱雀大街上。
“站住!”
朱雀门下,两队金甲禁军横推而出,长枪如林。
李修玄骑在高头大马上,玄色蟒袍压不住怒意,指节攥缰泛白。
“慕晚晴!”他勒马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刁民冲击朱雀门,这是谋逆!钉子的事我会查,但现在你必须停!”
“查?”她仰头看他,“查完了,给个误伤?”
“你的棋要慢慢下,”她将青铜鼎放在地上,“我的棋死了我就掀棋盘。”
“若是本王不让呢?”李修玄咬牙。
他身后禁军齐刷刷上前,枪尖直指她眉心。
慕晚晴没看那些长枪。
从怀里掏出锦囊,倒转锈迹斑斑的铁粉混着十万份“悔香”余烬,坠入鼎中。
那是昨夜我从铁匠铺取来的:张五那把卷刃横刀,打磨下来的铁屑。
“不让?”她擦亮火折子,“那我就请这满城英魂,来问问殿下的路。”
火星落入鼎中。
不是点燃,是引爆。
灰烟冲天而起,血腥气混着焦土味,像极了张五厮杀了半生的战场。
烟柱笔直,死死顶住朱雀门上方的苍穹。
然后世界静音了。
风声马蹄声,铠甲碰撞声……全部消失。
【警告!超大规模群体意识共鸣!
李修玄胯下战马哀鸣跪地。
他狼狈落地,刚想拔剑,膝盖却“咔”地作响,整个人如负千钧。腰间玉佩瞬间滚烫,那是他母妃的遗物,皇室血脉的象征。
此刻,玉佩在颤抖。
恐惧某种比皇权更古老、更浩大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妖法?!”禁军统领大吼,声音却微弱如棉絮。
慕晚晴站在烟柱旁,不说话。
不需要说话。
身后,数以万计的百姓,在这一刻不约而同跪倒在地。
没有排练,没有指挥。
成千上万个喉咙里,涌出同一个低沉震撼的声音。那是大唐律疏《策塾守约令》的第一句,也是庙堂诸公遗忘最久的一句:
“公议不可废!!”
声浪如海,狠狠拍击朱红宫门。
清晰地看见,那两扇象征至高皇权的铜门在颤抖。
吱呀不堪重负。
【实时播报:含元殿内,龙椅震颤,气运反噬。
【皇帝心悸,无法安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