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众?”
封条递到面前的刹那,慕晚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薄胎瓷器碎裂前,最后一瞬的,让人心头发毛的晶莹反光。
“大人可知,”她指尖悬在黄纸上方,似触非触,“上一个用这四字定我罪的,是三年前刑部的刘侍郎。”
她抬眼目光如淬毒的薄刃,缓缓划过判官鼓动的喉结:
“他坟头的柏树,今年该有碗口粗了。”
周围死寂一瞬,随即爆出压低的抽气声。那黑脸判官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捏着封条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崔琰从人群中走出,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泥。他眉头锁得死紧,看向慕晚晴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慕掌柜,有人实名举报‘悔香’中含有西域曼陀罗与致幻草乌,能令人神智错乱,妄自招供。大理寺依律行事,这封条是程序。”
“举报人是七殿下吧?”慕晚晴轻笑一声,视线却已穿透攒动的人头,精准钉死在远处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雕花窗上。
一抹玄金衣角在窗隙间一闪即逝。
好你个李修玄,玩阴的。
想用致幻药物这套科学说辞,来解构她的良心现形?这招釜底抽薪,若换个真江湖骗子,今日便死透了。
可惜,你遇上的是个化学课代表。
“既然崔少卿讲究程序正义,”慕晚晴倏然转身,一把扯下门口那块“真心即贵”的木匾,反手扔进一旁取暖的火盆。火星“轰”地炸起,映亮她半边冷冽的侧脸,“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西市广场,当着长安百姓的面,咱们来一场硬碰硬的公开验货。”
她抬手指向判官手中那卷黄纸:“封店,不必。若验出我有毒,我自缚双手,跟你回大理寺诏狱。若验不出,”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雪地里:
“这封条,就得请七殿下亲自来吞。”
半个时辰后,西市广场水泄不通。
两口齐腰高的青铜药鼎已被架起,炭火噼啪。慕晚晴不仅请来了回春堂的孙老药师、同仁馆的赵掌柜,更有十几位长安香道泰斗列坐旁观。阵仗浩大,不似受审,倒像一场关乎生死的新品发布。
“诸位请看。”
慕晚晴挽起袖口,皓白手腕在冬日稀薄日光下亮得刺眼。她指向左边药鼎:“此中所煮,是我店里十文一束的贫者悔。成分仅艾草苍术,及少许榆皮粉粘合。”
沸水翻腾,熟悉的苦涩药味随蒸汽弥漫。围观百姓大多闻过这味道,人群中响起窸窣低语:“就这?能迷人心智?”
“而这一口,”
慕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只金丝楠木盒。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沉厚异香溢出,离得近的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盒内锦缎上,卧着一小块墨色润泽、隐透金丝的香料。
“东宫火漆!”有人失声惊呼,“是贡品龙涎瑞脑!”
“不错上个月太子寿宴,赏赐各府女眷的御香。”慕晚晴唇角勾起讥诮弧度,指尖拈起那块价值连城的香料,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扑通”一声扔进右边沸鼎。
崔琰急上前半步:“慕掌柜!此乃御赐。”
“既是御赐,更该清白无垢。”慕晚晴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全场,“七殿下疑我的香能控人心智,那便以皇家御香为标尺,验一验究竟谁的香里,藏着见不得光的鬼。”
她不再多言,取过早已备好的几只陶瓶,将其中不同色泽的汁液分别倒入两口鼎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巫祝的仪式感,那是现代实验室里最简单的生物碱沉淀试剂,落在唐人眼中,却神秘莫测。
时间在炭火哔剥声中流逝。
左边悔香鼎内,药液始终是浑浊土黄,无甚变化。
右边御香鼎中,异香随水汽蒸腾到极致后,忽然开始变质。一种诡谲的,如同幽冥鬼火的幽蓝色,自鼎壁边缘缓缓沁出,凝结成细碎晶体。
全场鸦雀无声。
连最不懂药理的妇孺,也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那蓝晶散发着令人脊背发凉的不祥。
一直眯眼观摩的孙老药师,此刻眼皮狂跳。他颤巍巍起身,接过徒弟递上的银针,凑近鼎边,小心挑起一粒蓝晶置于鼻下。
只一嗅老人浑身剧震,手中银针“当啷”落地。他踉跄后退三步,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心口,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瞪圆的眼里满是见了鬼似的恐惧。
“师、师父?”徒弟慌忙去扶。
孙老药师猛地推开他,枯手指向那蓝晶,嘴唇哆嗦了七八次,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先……帝……赐……”
一口暗红色的血,“噗”地喷在雪地上。
老人仰面栽倒,晕死过去前,最后嘶喊出的三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忘忧散!”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开。
“忘忧散?那不是前朝禁药吗?服之三日,前尘尽忘,形同傀儡!”
“我想起来了!礼部王尚书,御史台陈中丞……都是赴宫宴后突发失魂症,黯然还乡的!”
“天爷……原来不是年老昏聩,是被被……”
窃语迅速转为喧哗,无数道惊疑恐惧的目光,投向那口析出蓝晶的御香鼎,又仿佛透过鼎,投向了那座巍峨皇城。
慕晚晴立在鼎边,寒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她冷冷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崔琰,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崔少卿,听清了?我的香有毒,毒在照见人心鬼蜮;而有些人的香,”
她抬脚,靴尖轻轻踢了踢那口铜鼎,发出沉闷回响。
“毒在挖人心肝,换成提线木偶的机簧。”
她抬起头,目光如冰锥,直刺人群外围那个已然僵硬的身影。
“七殿下,您说,大理寺该查封的,是哪一种毒?”
李修玄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粗布衣衫掩不住周身寒意。
他本意是借迷药之名彻底钉死慕晚晴,没料到这女人手里竟握着东宫这般要命的把柄!不仅完美自清,更反手一刀,将皇室最隐秘的疮疤血淋淋撕开展示!
就在此时,一名灰衣侍从挤到他身侧,递上一封犹带体温的密信,声如蚊蚋:“殿下,宫里急讯。昨夜圣人三更急召太医令,索要忘忧散解药……恐非偶发。”
李修玄捏着信笺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父皇……也在用?
甚至,已到了急需解药的地步?
一股彻骨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
慕晚晴耳边响起持续的蜂鸣。
起初她以为是人群喧哗的余震,随即察觉不对,那嗡鸣低沉浑厚,仿佛源自脚下大地,顺着腿骨攀爬而上,在她颅内共鸣。
眼前并无系统光屏弹出。
但她“感觉”到了。
就像亲手点燃了一场燎原大火,火焰烧穿了谎言与伪装,竟在灰烬中烧出了一片……无形的“领域”。
凡今夜在此目睹真相者,其震惊、恐惧、恍然、愤怒所有剧烈情绪汇聚成的共识,正与长安城中千家万户曾焚烧过的“悔香”残余气息交织共鸣。
一个基于集体认知的微型场域,正在生成。
【凡长安城内曾焚‘悔香’之处,皆生‘测谎力场’。心怀鬼胎者踏入,必心悸气短,如履刀锋。
这不是系统奖励。
这是人心铸就的枷锁,是她反杀后赢得的现实规则。
慕晚晴闭了闭眼,并无多少喜悦。
赢了这一局,却也彻底捅穿了马蜂窝。从今日起,她不再只是夺嫡棋局中一枚有点用处的棋子,而是皇权眼中必须拔除的肉中刺、喉中鲠。
人群在惊恐与窃语中逐渐散去,暮色如泼墨侵染天际。闻香阁的牌匾重新挂上,店内伙计却个个面色惶然,噤若寒蝉。
“阿福。”慕晚晴擦净指间药渍,蹙眉看向通往后院的门,“张五呢?往日此时,他早该领着人来领炭火了。”
那个断了腿却嗓门洪亮的老兵,是她店里最尽责的安保,今日这般动静,他绝无可能缺席。
阿福挠头,面露困惑:“张五爷午后说去巷口打酒,至今未归……快两个时辰了。”
慕晚晴心头蓦地一沉。
不祥预感如冰冷的藤蔓缠绕而上。她快步走向后门,一把推开厚重门板。
后巷漆黑,仅凭积雪反射一点惨淡月光。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地上打旋,死寂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却绝不容错辨的气味血腥气。
以及,混合其中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那是高度提纯后的“忘忧散”才会有的味道。
慕晚晴瞳孔骤缩,目光疾扫,瞬间锁定巷子深处——积雪微微隆起处,有一点暗淡的金属反光。
她屏息走近,靴底碾过冻雪,咯吱作响。
月光下,一枚铜制腰牌半掩雪中。牌面刻着一个古朴凌厉的“肃”字,边角锈迹斑驳,却似新近被酸液腐蚀过。
前朝肃王亲卫令。
而令牌之下,一只生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僵硬地从雪堆中伸出,五指深深抠入冻土,呈现死前最后一刻爆发性的抓握姿态。
慕晚晴蹲下身,未碰尸体,只凑近那只冰冷的手,细嗅指尖。
除了血腥与忘忧散的甜腻,还有一缕极淡的、清雅昂贵的熏衣香,那是宫中尚衣局特供,非勋贵近臣不可得。
“阿福。”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张五午后出门前,最后说了什么?”
阿福哆嗦着回忆:“他、他帮隔壁胭脂铺搬完货,说……‘俺去给慕娘子取个东西,七殿下府上派人送来的’。”
慕晚晴缓缓站起身,指尖捻起那枚冰冷的“肃”字令牌。
铜锈沾着未凝的血,在她掌心留下蜿蜒暗痕。
巷口传来打更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知道,真正的厮杀,此刻才刚拉开帷幕。一边是试图让人“遗忘”的当今皇权,一边是深埋雪下、来自前朝的“肃杀”。
而她站在中间,手里除了一束能让人“悔”的香,只剩这枚染血的令牌,与一个必须查清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