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蜡丸沾着晨露,静静躺在《贞观政要》旁,像颗未去皮的青莲子。
慕晚晴没碰它直到次日清晨,西市喧嚣如潮水漫过门槛,一个碧眼胡童借着买书之名,将皱巴巴的羊皮纸死命塞进掌心。
昨夜那颗莲子里的苦味,终于泛上来了。
五皇子李承爔的字迹,稚嫩里透着怕事又想硬撑的纠结:
“七哥已调大理寺少卿,暗查策匦是否有私通外藩,倒卖军情之嫌。苏先生暂避风头切记!切记!”
私通外藩?倒卖军情?
慕晚晴站在策塾那扇门板拼成的讲台上,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
寒门士子蹭热度的富商,还有几个眼神闪烁的便衣探子。
李修玄这一手扣帽子的本事,比他的剑更凌厉。
知道若只查她不敬皇权,这群读书人能把她捧成圣人。
所以查她卖国这是能让她,在道德洼地里永世不得翻身的死罪。
“先生?今日讲什么?”前排学子催促。慕晚晴夹着那封未拆的羊皮信,目光扫过探子,嘴角微勾。
“今日不讲经义。”将信在指尖转了转,“讲个笑话。”
手一扬那封足以定她死罪或让我逃命的密信,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精准落入讲堂中央冒着青烟的博山炉。
“嗤!”
羊皮纸遇火即卷,明火腾起,映红最近几人的脸。
“先生!那是……”
“那是有人怕你们太聪明。”慕晚晴打断惊呼,声音借系统声望加持,清晰钻进每个人耳膜,“怕民智一开,皇权便没了遮羞布。怕策匦真话太多,冲垮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于是他们说,这叫不忠。”
火苗噼啪作响。
撑住讲台,目光锐利如刀:“可若这忠字,需捂住天下人的嘴才能立住,需把你们变成聋子瞎子才能维持。”
声带微热,空气中荡开无形波纹,情绪的共振,语言的魔力。
“那这忠不如焚了干净!”四字如洪钟。
台下学子眼神瞬间发直,长期压抑的渴望被无限放大,胸腔共鸣,不由自主张开嘴:
“不如焚了干净!!”
百人齐吼,声浪掀翻屋顶。
檐角铜铃疯狂摇响,似急促警报。
就在声浪达顶峰的刹那“大理寺办案 ,闲杂人等退避。”
茶肆破门被粗暴踹开。
十几个黑红官服,腰佩横刀的差役杀气闯入。
领头者满脸横肉,显然是干惯了湿活的老手。
他失算了今日面对的,不是散沙而是一堵墙。
一堵刚被我洗脑,正处于情绪高潮的人墙。
“滚出去!”有人带头喊。
“讲学之地,岂容鹰犬狂吠!”
“不如焚了干净!”
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手挽手将拔刀差役堵在门口。
眼神狂热愤怒,带着殉道者的决绝。
领头差役愣住了,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砍人会,砍一群红了眼的读书人?
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这一刀下去,明日长安城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慕晚晴站在高台,隔着攒动人头,冷冷看着。
炉中信已成灰,只剩一角残片被热气冲起,飘落脚边。
弯腰拾起焦黑纸屑上,只剩最后一行潦草字迹,写信人落笔时,内心何等煎熬。
“这就是所谓的保护?”她轻笑,摩挲微烫纸边,“既然都来了,不如听听你们主子的心里话。”
举起残纸,不看差役,看向虚空某处。嘈杂,带着令人心碎的嘲讽:
“五殿下在信里说,”
连差役都被这转折弄得无措,下意识屏息。
“七哥待你如珍,却从未问你愿不愿被珍藏。”
像一根针,刺破剑拔弩张的政治气球。
流淌出来的,是浓稠化不开的私人恩怨。
谋逆大案,转眼成了豪门恩怨兄弟阋墙,甚至带着强取豪夺的桃色意味。
这瓜,谁不爱吃?
学子眼中的愤怒,变成了八卦与同情。
大理寺差役面面相觑,举着的刀格外尴尬,抓掺和皇子家务事 ,不抓又是抗命。
“苏……苏先生!”
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拨开人群挤入。
五皇子李承爔发髻跑乱,清秀的脸惨白如纸。他看着慕晚晴手中残纸,又看周围诡异气氛,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你……你怎么敢念那句?”他声音发抖,带哭腔压低嗓门,“那是……七哥的逆鳞!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死?”弹飞指尖纸灰,眼神冷冽,“那也要看他舍不舍得。”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不是巡街慢马,是战马全速冲刺的铁蹄。
地面震颤,桌上茶水荡起涟漪。
“吁!”
长嘶声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在差役身后刹停。马蹄扬尘,呛得差役咳嗽不止,却无人敢抱怨,惶恐跪倒:
“参见七殿下!”李修玄来了。
他没穿常服,披一身玄色软甲,像刚从校场或战场赶来。
没下马,居高临下坐在马背。
那双平日带三分疯癫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如一潭结冰的死水,波澜不惊。
人群自动分开,像被利刃切开的豆腐。
刚才热血沸腾的学子,在这山岳般的威压下本能退缩。
视线毫无阻碍地撞在一起。
慕晚晴站在高台,一身青衫,手摇折扇。
他坐在马上,手握马鞭满身肃杀。
李承爔腿一软差点跪下,拼命使眼色让我认错。
慕晚晴静静看着他,他也没说话,甚至没看跪地的大理寺卿,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仿佛要透过伪装的面具,看穿那个名为慕晚晴的灵魂。
“啪!”
他手中那根犀牛皮绞金丝编成的马鞭,被生生捏断。
断裂鞭稍垂落,像一条死去的蛇。
【叮!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检测到群体情绪产生剧烈共鸣与反转。
【恭喜宿主解锁阶三进阶技能:【民心织网】】
【技能说明:人心如网,触之即知。宿主可实时感知百步范围内所有单位情绪倾向(红为杀意,绿为善意,黄为动摇)。
慕晚晴下意识开启技能。
刹那间,视野浮现密密麻麻光点。
大理寺差役:一片畏缩的黄。
五皇子:担忧的深绿。
学子们:激昂与恐惧交织的斑斓。
唯独前方那一人那匹黑马之上,那团代表李修玄的光芒,不是红也不是绿。
而是一团深邃如黑洞的紫黑,疯狂旋转,吞噬周围一切光亮。
那情绪不是杀意。
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噬欲。
他扔掉断鞭,翻身下马。
紫黑靴子踩在满地狼藉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跳上。
“苏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含砂砾,“课上完了吗?”
不等我回答,他走到台前,抬起头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上,露出毫无温度的笑容。
“上完了,就跟本王走一趟吧。”
没提私通外藩,没提倒卖军情。
他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优雅如邀她赴宫廷盛宴。
但他眼底那疯狂旋转的黑洞,在明晃晃告诉慕晚晴,只要她敢说个不字,这间茶肆,连同这里的所有人,今日都别想走出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