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惊雷劈开云层,天河倒灌般的大雨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整座长安城瞬间被吞入嘈杂的雨幕。
慕晚晴站在阁楼窗前,看着楼下那道跪在暴雨中的身影,不仅没有半分感动,甚至想为他鼓掌喝彩。
李修玄没带伞,连象征皇子身份的锦袍都未穿,只一身素白单衣被雨水彻底浇透。
他跪得笔直,脊背绷如满弓,膝下的积水已不再是雨水,青砖碎裂的棱角割破皮肉,殷红的血丝晕开,又被暴雨冲淡,再晕开。
右手握短匕,左手腕脉处,鲜血如注。
“若苏离必去 ,”
他在雨中嘶吼,声音嘶哑却穿透雨幕,混着雷声,竟有种刻意雕琢的悲壮:
“我以血祭名!”
这不是求情。
这是将道德绑架推向极致的行为艺术。用皇子尊严与满地鲜血,逼悠悠众口沉默,逼苏离不得不心软。
系统面板上,【声望值】正随着他这一跪疯狂跳动,慕晚晴眼里的冷意却比雨水更寒。
慕晚晴转身下楼,抄起墙角那块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匾框。
正是那日被他亲手题写共治二字金匾的残骸,中央题字已被剜去,只剩雕着五爪金龙的边框。
空空荡荡正如他一厢情愿的执念。
推开闻香阁厚重的木门,湿冷的风裹挟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没打伞,没看跪在雨地里的李修玄一眼。
径直走到檐下,那里放着一只平日接雨水调香的铜盆。盆中积水已满,映着天际惨白的闪电。
伸出食指,探入冰冷的雨水。
指尖触碰到盆底的瞬间,系统界面骤然弹出一行猩红提示:
【注意:此操作将消耗当前所有积累的‘民愿’,不可逆转。
确定。
在心里默念。
指尖蘸满雨水,抬手在那空荡荡的匾框中央,缓缓落下第一笔。
雨水本该顺木纹滑落,但在系统加持下,那水渍被无形力量禁锢,凝而不散,泛起淡淡荧光。
一撇一横,李修玄猛地抬头。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却掩不住眼底瞬间爆发的惊恐。
他想站起来,失血过多的虚弱让他只能死死抓住青石板,指甲崩裂:
“住手……慕晚晴……你住手!”
他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此刻身为魅影的气场,却喊着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名字。
慕晚晴充耳不闻。
手腕稳如磐石,落下最后一笔无字!
无主之名,方得自由。
字成刹那,一股无形波动以闻香阁为中心,随着漫天暴雨疯狂扩散。
【‘无’字生效。
【概念剥离中……剥离成功。
这一刻,全长安凡是接触过民心香印之人,脑海皆是一瞬恍惚。
“苏离是七皇子幕僚”的固有认知,像被强行抠掉的拼图,突兀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无”。
从今往后,苏离只是苏离。
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属于皇权。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雨幕。
李修玄浑身一震,颤抖着从湿透的袖袋里掏出一物,那是一枚尚未雕刻完成的朱砂印模,他准备用来私自加盖苏离印信的私章。
此刻,坚硬的石料竟像是受不住某种规则的碾压,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粉末混合雨水与鲜血,糊了一手刺目的红。
他呆呆看着掌心的狼藉,突然仰头,爆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哈……哈哈哈……”
“原来……你连我这点念想,都要抹干净……”
笑声未落,身子一歪,重重倒在积水中。
像被抽去了脊梁的废人。
暗处影卫这才敢现身,慌乱将昏死的皇子抬走。
站在檐下,看着马车仓皇离去的背影,随手将那块写着“无”字的匾框立在门边。
雨水不断冲刷,那“无”字却越发清晰,如烙印虚空。
热闹看完,该收场了。
转身准备关门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街角老柳树下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系统夜视扫描开启。
一个佝偻身影正从阴影里挪出:破烂蓑衣,脸上蒙半块黑布,露出的那只眼睛浑浊却精光四射。
那人没在意慕晚晴的注视,鬼鬼祟祟挪到李修玄跪过的地方,颤巍巍弯腰,从石缝里抠出几块碎裂的印模残片。
凑到鼻端,深深一吸。
“这香……是忘忧的变方……”
风雨将这句破风箱般的呢喃送入她耳中。
手顿在门栓上,心头微跳鼻子比狗还灵。
这老太婆,正是半年前我在乱葬岗顺手救下的疯婆子,平日只在后巷翻垃圾,没想到今日为这点残香现了行踪。
长安城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
慕晚晴没惊动她,不动声色合上门板。
就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看到那老妪若有所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半张边缘焦黄的残页。
手指颤抖,悬在门缝前。
像是犹豫要不要塞进来。
门“咔哒”合拢。
室内陡然安静,只剩窗外暴雨如瀑。
背靠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系统界面上,【声望值】已突破某个临界点,正闪烁着一行新的提示:
【检测到高维信息载体侵入现实——】
【是否解析“残页”内容?
抬眼透过门缝的细微光影,看见那半张焦黄残页的一角,还抵在门外。
上面隐约可见一行扭曲的文字,墨色深黑如血。
窗外,雷声再起。
这场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