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尚未落地。
轰！
一道幽蓝如鬼火的烟柱，裹挟着沛然巨力，悍然冲开闻香阁地窖厚重的青石板，直贯苍穹！
烟不呛反而弥漫开一股令人脊背发麻的异香，陈年忘忧香过度发酵的醇厚，混杂着深海腐植般的腥甜。
“走水了！快！水桶！沙土！”掌柜老陈面无人色，算盘脱手，尖声催促伙计。
“别动”
慕晚晴自后堂转出。她已卸去苏离伪装，一袭绯红流仙裙，碧玉步摇轻颤。目光如冰刃，锁定那道蓝烟。
鼻翼微动，信息如瀑流涌入脑海。
主调：忘忧香基底，草木灰气。
中调异常：焦糊甜腥……顶级龙涎胶！
深海抹香鲸分泌物，数十年陈化方成的膏脂，水泼不灭土掩难熄。最关键此物三年前已被李修玄以，炼制先帝长生丹之名，下旨收缴垄断，民间早已绝迹。
地窖口热浪翻滚，撩动她鬓边碎发。她抬手，拦住慌乱的下人，声音清冽如碎冰坠地：
“这不是灾是兆，有人给我送料来了。”
她蓦然转身，衣袖带风：“去，把库中那九口镇店青铜方鼎，全部抬到东市街心，正对朱雀大街。”
老陈愕然：“东家，这火势……”
“抬出去”慕晚晴眼风一扫，那是属于魅影的见过血的煞气，老陈瞬间噤声，连滚爬爬地去办。
一刻钟后，东市街心。
九口青铜巨鼎森然列阵，地窖中源源不绝的诡异蓝烟，被以特制竹管导出，分流注入九鼎。
肆虐的火灾，竟成了露天祭坛上庄严而诡谲的炼香仪式。
人群如潮水涌来，将街巷堵死。先前热议《苏离策论》的学子们也挤到前排。
慕晚晴行至首鼎前，长柄铜勺探入，舀起一勺尚未燃尽，粘稠漆黑的胶状物，抹于一方素白绢帕。
她高举过顶烈日之下，那黑胶竟折射出暗金色的 ，皇家御用独有的油润光泽。
“诸位，可识此物？”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前排一青年学子凝神细看，脸色骤变：“这、这是龙涎胶？三年前市舶司……不，是七皇子殿下亲自督办，尽收天下此物以炼先帝丹……民间早已禁绝！怎会在此……”
他说到一半，猛然醒悟，惊骇捂嘴。
慕晚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她当然记得那一纸禁令，断了多少香坊传承，肥了多少权贵私库。所谓长生，不过巧取豪夺。
“原来，我闻香阁地窖里，还埋着一段被整肃掉的国运。”她手腕一翻，将那沾着皇家罪证的绢帕掷回鼎中，火焰腾起，顷刻吞噬。
“既然天火引燃这陈年旧账，今日我便借这把火，炼一味新香，正一正这被垄断的道理。”
朱砂（正色辟邪），松烟（清正刚直），新磨米浆（人间烟火）。 皆是最廉价的凡俗之物。
慕晚晴十指如飞，物料依次投入九鼎。动作似循古礼，庄严如祭。
“香无骨不立，魂无依不存。”她抬首，目光扫过那群热血未冷的学子，“今日这香，尚缺一味药引。不知诸位方才所诵文章，浩然之气可还足否？”
短暂静默后，激越的声浪朗朗响起：“愿为先生助香！愿为大道扬声！”
“治国之道，在藏富于民……”
“吏治之清，在察举以公……”
朗朗诵读声再次汇聚，如江河奔涌，撞击在青铜鼎壁，竟发出隐隐共鸣！
慕晚晴闭目。系统面板，【声名铸形】技能图标灼热欲燃。
在她感知中，那不再是声音，而是无数道炽热的金色意念洪流，随声浪倾注鼎中，与蓝烟朱砂，米浆疯狂交缠反应！
“就是此刻起！”
她双眸骤睁，虚空抬手。
嗡！九鼎同震！鼎中蒸腾的烟雾并未散逸，而是在半空凝滞汇聚！
在万千百姓瞪大的眼眸倒映中，那漫天青烟受无形念力驱使，竟缓缓凝聚成四个顶天立地，厚重如山的巨子。
民、可、载、舟！
四字凌空，烟尘为体，却散发出令权贵心悸的磅礴浩然之气！
【叮！‘声名铸形’具现成功！凝聚临时凭证：【民心香印】（时效三日）。
系统音落，空中烟字轰然坍缩，化作一枚巴掌大小青灰，夹杂米粒的香灰块，落入慕晚晴掌心。
触手滚烫，重若千钧。
她毫不停留，转身走向闻香阁外墙那面空白粉壁，运足腕力，将香印狠狠按下！
“砰！！”
闷响声中，烟尘弥漫。以印记为中心，无数道炽烈的金色裂纹瞬间蔓延整面高墙，交织重组最终，一整篇金光流转的《苏离策论》全文，宛若天生，浮现在墙壁之上！
一个挤在前头的货郎，颤抖着伸手触摸墙上的金字。
指尖触碰刹那，他浑身剧震，双眼圆睁，泪流满面却放声大喊：“我……我懂了！我脑子里有东西了！我知道什么叫苛政猛于虎，知道为什么轻徭薄赋才是根本！我懂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需识字，无需经卷，触碰此墙，道理自明！
这是砸碎千年知识壁垒的惊雷，是最粗暴，也最公平的布道！
“妖墙！毁掉它！”
人群外围，数名眼神阴鸷的便衣汉子终于按捺不住，袖中短刃滑出，强行推搡人群欲向前冲。
慕晚晴冷眼旁观，那是李修玄的暗卫。
然而，未等他们近前，几名一直守在墙边的屠夫与脚夫已怒吼着抄起扁担与砍骨刀，如铜墙铁壁般拦在前方！
“操你娘的！敢动这道理墙？！”
“这是老子的道理！是咱们穷棒子的活路！谁碰，老子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汹涌的民意瞬间沸腾，汇成不可逾越的人墙。暗卫武功再高，面对这成百上千双燃烧着觉醒火焰的眼睛，竟被逼得步步后退，不敢妄动。
慕晚晴立于台阶之上，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遥望那宫阙深处。
夕阳为她周身镀上金边。她轻轻掸去指尖香灰，用唯有自己可闻的声音低语：
“殿下，你予我共治之锁，想将我系于你的棋盘。”
“却忘了，民心如火种。你给不了，也锁不住它只能，由我自己来炼。”
夜色吞没东市，闻香阁外却火把如龙。百姓自发组织，轮班守夜，护卫那面道理墙，仿佛守护自家即将破土的秧苗。
慕晚晴独坐后院，卸下钗环。
她知道，白日那场焚天煮海的表演，足以将那个最疯狂的观众，引到台前。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一缕风过，老槐树影摇曳。铜镜中映出窗外一道修长黑影，如暗夜凝聚的幽灵，避过所有明哨暗岗，悄无声息，落定于她的门外。
“咔哒！”
门栓自内而外，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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