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齐划一的诵读声浪,如重锤砸碎含元殿寂静,顺着敞开的宫门浩浩荡荡灌入。
李修玄脸上表情在这一刻精彩至极。
被冒犯的暴怒尚未来得及绽放,就被强行压回皮囊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帝王心术式冷静。
“好,好得很。”他盯着她,嘴角那抹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疯劲儿,“既然苏先生在民间声望如此之高,孤自然要成人之美。”
他猛地挥袖,对殿外高喝:“抬上来!”
不过片刻,四名孔武金吾卫抬着一块覆红绸的巨匾,吭哧跨过门槛。
红绸揭开的瞬间,金光几乎晃瞎人眼。
那是金丝楠木大匾,四边镶繁复紫檀雕龙框,正中四个烫金大字“共治同光”。
“此乃先帝生前命工部秘密打造,本意留给托孤重臣。”李修玄一步步走下丹陛,站到她身侧。声音在大殿回音下格外宏大,大到足以让门外学子百姓听清:
“如今看来,苏离苏先生,当得起这共治二字。”
门外激昂诵读声猛地一滞。
紧接着如潮欢呼爆发。
不知谁带的头,朱雀大街上黑压压人群开始跪拜,高呼“殿下圣明”“苏先生千古”。
李修玄侧过头,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低语:
“你看,百姓是愚的。孤只要给你一块木头,他们就以为孤真把半壁江山分给了你。”
“接了吧!苏离接此匾,你就是孤御笔亲封的二圣。不接你就是恃才傲物,欺世盗名的乱臣。”
算盘打得响,在几米外都听见了。
典型的道德绑架加捧杀。
此匾一旦挂进苏府,就彻底被打上皇家御用钢印。往后所做任何事,都成奉旨办事。所赚每分声望,都得分他一半。
慕晚晴缓步走向金匾。离得近了,气味直冲天灵盖。
极品沉水香李修玄书房常年点的香,一两值千金,霸道得很。
为掩盖新木味,他确实下了血本。
但这鼻子,是系统加强版,连五百米外老猫发情都能闻出。
在浓郁沉水香底下,还闻到了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铜锈味。
还有一股只有长期接触机关术之人才懂的桐油浸银丝特有腥气。
伸出手指尖在共治同光的治字上一抹。
触感不对表面漆水虽天衣无缝,但指腹传来的细微温差告诉我:后面是空的,且埋了导热极快的金属。
这哪是金匾?
这分明是大型窃听器兼定位仪。
在大唐搞这套?这疯批皇子为控制她,怕是把工部那几个墨家传人都榨干了。
“殿下厚爱,”转身背对金匾,面对宫门外万千双期盼眼睛,声音清朗,“苏离愧不敢当。”
李修玄眉梢一挑:“怎么,苏先生嫌这匾不够重?”
“是不够透。”
话音未落,手已摸向腰间那柄修剪花枝的香刀。
寒光一闪,快得连旁侧金吾卫都没反应过来。
“咔嚓!”脆响,那精贵紫檀雕龙框一角,竟被她看似随意的一刀,沿着榫卯结构劈下!
“苏离!你放肆!”太监尖叫破音。
李修玄看见了断口处露出的东西。
不是木茬,而是一根中空细铜管,以及一束细如发丝,顺着铜管延伸进匾心暗格的银线。
没给他遮掩机会,反手握刀柄,在治字笔画沟壑里用力一挑。
“啪嗒!”
一块仅巴掌大的暗格盖板弹开。
两指一夹,从里面抖落出一枚封在蜡丸里的东西,顺手一捏蜡壳碎裂。
露出一枚朱砂印模,还有一卷薄得透光的丝绢。
“天授元年三月,苏离入户部,接触员外郎三人……三月五日,苏离宴请国子监祭酒……”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出,原本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
诡异的沉默如病毒蔓延。
这是一份监控记录。
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关于慕晚晴这数月所有社交活动的监控名单。
“这就是殿下口中的共治?”
随手将那卷丝绢扔在地上,举起那枚朱砂印模,透过阳光看上面反刻的苏离二字:
“不仅要监视我行踪,还要随时准备用此私印,替我签署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文件,是吗?”
人群哗然学子们的诵读声变成了愤怒的窃窃私语。
李修玄站在高阶之上,那张俊美的脸此刻铁青如生锈铜板。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能闻出金属锈味,更没算到她敢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拆了御赐之物。
转身走到街边那尊仍冒烟的巨大铜香炉旁。
“这共治的荣耀,太重太脏我苏某人要不起。”
说完手腕一翻,将那枚代表身份监控的印模,连同劈下的紫檀木块,一起扔进熊熊炉火。
火焰腾地窜起半人高,热浪扑面。
就在这一瞬视野中沉寂许久的半透明面板突然炸开刺目金光。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高强度“政治切割”。
宿主行为已引发群体认知共鸣。
技能进阶:‘舆论织网’(被动)升级为‘声名铸形’(主动)。
声名铸形:当群体信念达到临界值时,宿主可将虚无“名望”,具象化为临时实体凭证。
还没等理解这话意思,神奇一幕发生了。
香炉里那些本该化作飞灰的木屑与印模,竟没有散开。
它们在火焰中翻滚扭曲聚合,仿佛有看不见的上帝之手在重新塑形。
不过几息之间,一团洁白如玉的烟尘冲出炉火,在半空中缓缓凝结成一方悬浮的方印。
那印通体雪白,似玉非玉,似烟非烟,上无字迹,却散发着令人想要膜拜的威压。
“天……天授神印?”
不知哪个书生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无数百姓跪伏在地,眼神狂热。
在他们眼中,这是上天的启示,是火中涅盘的神迹。
慕晚晴知道:这是系统用万民的信力强行捏出的物理外挂。
李修玄死死抓着汉白玉栏杆,眼神阴鸷得要吃人。
但他动不了,也不敢动。
此时谁敢动这方神印,谁就是与天意作对。
伸出手那方白印温顺落于她掌心。
没有重量,只有一股温热暖流顺着掌心流遍四肢百骸。
抬头迎着李修玄杀人的目光,朗声道:
“我苏离今日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苏离之名不承皇恩,不附龙威,不需御赐金匾,不认皇家私印!”
“我的名,只在万民口耳相传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那方看似坚不可摧的白印,竟一把捏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她知道,这就对了。
名望这东西,聚则成形,散则成气。
只有散开,才能无孔不入。
白印碎裂瞬间,化作万千晶莹光点,如夏夜萤火,顺风势融入仍在高诵《策论》的学子声浪中,飘向长安城的四面八方。
同一时刻东市,闻香阁深处地窖。
这里无阳光,只有终年不散的阴冷。
但在那层层酒架最深处,一只不知封存多少年的黑陶坛子,突然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细纹。
坛中无酒一缕幽蓝色烟雾,从裂缝中袅袅升起,无需火源,竟自顾自燃烧起来。
那是一坛早该失传的忘忧香。
烟雾缭绕间,似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地窖里轻轻回荡。
与地面上震天的欢呼声,形成一种诡异而宿命般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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