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镝撕裂长夜后的第三个时辰。
宫墙内的血腥气还未被晨雾洗净,内侍省大太监高福便带着两列手捧托盘的宫女,敲开了慕晚晴暂居的偏殿门。
托盘里没有毒酒白绫,只有两套衣裳。
左边是赤红凤冠霞帔,金线绣百鸟朝凤,正妃大婚礼制。右边是明黄五爪金龙袍,形制却是刺眼的监国太子常服。
“苏先生”高福脸上褶子堆出笑,可她闻得出他那身崭新紫袍下,盖着未散的硝烟与干涸血锈味。
“殿下说了,昨夜先帝龙驭宾天,他悲痛欲绝,无心登基。然江山不可一日无主,大婚冲喜亦是尽孝。殿下愿暂缓称帝,只求与先生完婚。这龙袍……殿下请先生替他收着。”
慕晚晴没接话,走到龙袍前。
手指抚过冰凉蜀锦,指腹在龙脊处一顿不对劲,内衬太厚了。
作为顶尖杀手,对藏匿物品的空间感知近乎本能 ,这内衬里夹了防割天蚕丝,而在丝与锦之间,塞着一卷硬物。
屏退高福她没用剪刀,指甲直接挑开内衬繁复锁边。
一卷明黄绢布滑落掌心。
“传位于七子修玄,然此子性情乖张,凡军国大事,须得苏离同署方可生效。”
字迹苍劲飞白,确像先帝手笔。
可凑近一闻,嘴角勾起冷笑墨不对。
这不是御用松烟墨,是市井仿古做旧用的特制墨汁,加了微量醋酸与椒兰散。酸能加速纸张泛黄,椒兰散那特殊辛辣味可掩盖新墨胶臭。
最精彩的是右下角印章,朱红印记虽盖得模糊,可她仍在印泥边缘闻到了一股特殊松脂香。
东宫太子私印特调印泥。
再看印章缺角,与昨夜我在李修玄案头所见,那枚摔坏一角的承天印,完全吻合。
好一个李修玄。
先帝刚死,他就用已故太子的印,伪造了一份让自己变成傀儡,令她成为权臣的假遗诏。
他把她算进了他的登基大典。
只要她接下龙袍,拿出此诏,便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苏离她。从此清流骂名乱臣贼子,她都得陪他背。
这哪是情书?这是卖身契。
次日清晨,含元殿。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气氛压抑如即将爆裂的高压釜。
李修玄一身素缟,跪于丹墀下,手捧传国玉玺,哭得情真意切:
“儿臣德薄,无才无德,不敢承此大统!愿效尧舜,禅位于贤,乞请诸位臣工另择明主!”
下方老臣哭天抢地:“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天命所归!”
戏演得真好!奥斯卡欠他一座金人!
他哪是想退位?他是在逼宫。
逼所有人求他登基,也逼她在这节骨眼上拿出遗诏,给他一个名正言顺被架空的理由,通过示弱掌控全局。
慕晚晴立于武官队列最末,一身青衫,袖中藏着那卷假诏。
系统面板上,【声望值】疯狂跳动——非因崇拜,而是周遭投来的怀疑与审视激起的负面情绪。
深吸一口气,她抬脚迈出队列一步,两步。
皮靴踩过金砖,声音清脆回荡。
李修玄仍跪着,闻脚步声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扫向她。那双总是藏疯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他在等,等她当众宣读那份将他变成受害者的诏书。
走至那尊祭天用的巨大铜盆前。
盆中炭火正旺,是为先帝守灵的长明火。
“苏爱卿,”李修玄嗓音沙哑虚弱,“你可是有先帝遗言要宣?”
所有目光如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慕晚晴从袖中抽出那卷明黄绢布。
李修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啪!”
打亮手中火折子。
火苗在晦暗大殿里刺眼如刀。
李修玄嘴角笑意僵死,“苏离!你做什么!”
两指夹着那卷精心伪造的权力契约,将一角凑近火苗。
火焰瞬间吞噬干燥绢布。混合麻药与酸醋的刺鼻气味,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殿下既想退,那就退个干净。”
松开手指,任由燃烧的诏书坠入铜盆。
轰!火光腾起三尺,映得她易容后略显苍白的脸一片通红。
“何须用死太子的印找台阶?又何须等她这个外人点头?”
转身隔缭绕烟气,直视李修玄此刻已铁青的脸。
“李修玄,你搞错了一件事。”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穹顶下回荡:
“我要的,从来不是陪你坐在这把不稳的龙椅上,瑟瑟发抖玩什么权衡之术。”
铜盆中绢布已化黑灰蝶,被热气冲得四散纷飞。
那是他精心编织的网被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我要的是我自己能铸一座。”
李修玄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猛地起身,不顾身后老臣惊呼,三步并两步冲至她面前,死死攥住她手腕。
力气大得骇人,眼中血丝遍布,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混杂,让他像头受伤困兽。
“你自己铸?”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颤抖的狠厉,几乎贴着她耳畔咬牙低吼:
“苏离,你是否太高看自己了?这里是大唐!是李家的天下!没有孤给你撑腰,没有孤给你的身份,你的声望你的马甲,你那所谓传奇……到底算什么?出了这道宫门,你不过是个”
“治国之道,在于富民,强兵之法,在于格物……”
一阵隐约却整齐划一的诵读声,忽从极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咆哮。
起初微弱如风过松林。
但仅过几息,那声音便如涨潮海水般迅速逼近,变得宏大震耳欲聋。
李修玄愣住了 ,满朝文武愣住了。
那是数百甚至数千年轻嗓音汇聚的声浪。
他们诵读的并非四书五经,也非圣人训诫。
那是——《苏离策论》。
是慕晚晴这三个月来,以苏离之名在《长安旬报》连载的,关于经济改革与军制改良的文章。
这声音穿透厚重宫墙,越过层层御林军封锁,如同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这死气沉沉的皇权之上。
她看着李修玄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轻轻抽回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殿下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不靠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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