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巨响震得青石板发颤。
热浪裹挟焦糊味，将未散的晨雾冲得七零八落。
慕晚晴赶到东宫废园时，那地方已被炸出半人深坑。
禁军围成铁桶，领头的金吾卫中郎将正对着坑底那团焦黑指指点点。见她来横眉立目，恨不得把凶手二字刻她脑门上。
“苏离！人赃并获！”中郎将把几片崩碎的铜铁残片摔在她脚边，“火器内壁残留的黑粉，正是你闻香阁特制的雷击木灰！私造军火，炸死证人，毁尸灭迹你还有什么可说！”
她没理这只乱吠的疯狗，蹲身捡起还烫手的残片。
确实是她做的半成品火铳，但撞针早被她卸了。想引爆这玩意儿，除非用锤硬砸底火，或是……像傻子一样填过量烈性火药。
坑底尸体已面目全非，唯那双官靴尚存形制。
没脑子真是绝症。
慕晚晴跨过警戒线，蹲到尸体旁。
空气里弥漫着她特调的庆典焰香，烧焦后仍透诡异甜腻。但这尸体身上……还有别的味道。
镊子挑起袖口仅存的焦布，凑近鼻端。
先是一股霸道的龙脑香，嚣张宣告我很有钱。但这层富贵气下，压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长安西漕运码头特有的气味。那里河泥混着死鱼烂虾与桐油，沾上三日不散。
一个穿官靴，用顶级龙脑香的人，死前不久去过最脏乱的西市码头？
视线下移，落在那只未炸烂的右脚靴底。
花纹里卡着层灰白色粉末。
摘下手套，指尖刮下粉末，毫不犹豫送进舌尖。
“苏先生！你……”旁侧金吾卫看傻了，一脸见鬼表情。
又苦又涩，带未燃尽的松脂味。
慕晚晴面无表情吐掉，掏帕子死命擦嘴。
这味道我太熟：七成陈年松木灶灰，三成下角料沉香粉。内府香料司为保持烘房恒温，特配的燃料灰。除香料司工坊，别处绝无此配比。
一个负责内府香料采购，去过码头接头，偷火铳却把自己炸死的倒霉鬼。
这链条，闭着眼都能连上。
半个时辰后，苏府密室。
慕晚晴把那撮靴底灰倒进白瓷盘。这年头没有离心机，但难不倒想搞事的理科生。
盘中倒入蒸馏水摇匀，滴入三滴明矾与显影草汁调配的溶液。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证据链重构。
技能‘舆论织网’激活。
效果加载：虽为科学实验，但可令外人视作‘神启’。
瓷盘中的灰烬水开始缓缓旋转。
浑浊液体仿佛有了生命，黑色微粒未沉淀，反顺无形磁场，在盘底自动聚拢排列。
几息之间，灰烬构成简笔画赫然浮现。
线条蜿蜒，勾勒一片水域与数处高脚建筑轮廓。
“曲江池，废弃水寨。”
她盯着那图，眼神伶俐。
那地方早年是皇家游猎补给点，后荒废，现只剩野鸭与流浪汉栖身。
把脏物藏在天子脚下的烂泥塘……灯下黑玩得挺熟。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她一身夜行衣，如壁虎贴在水寨发霉的木梁上。
雨声掩盖呼吸心跳，也掩盖撬开粮仓夹层木板的微响。
早有心理准备，但展开防潮油布里那卷羊皮图纸时，瞳孔仍猛地收缩，一份兵力布防图。
朱砂标注的十八个伏兵点，竟与李修玄书房玉简所载那支私兵玄甲暗卫驻扎地，分毫不差！
这不止栽赃。
这是要把李修玄的老底扒净，再扣一顶“私藏兵甲，意图逼宫”的屎盆子。
而图纸右下角，赫然盖着枚鲜红印章。
东宫太子私印，承天副印。
太子死了，还要拉垫背的？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李修玄自己布的局，为清洗内部不忠者？
但那疯子会拿自己的兵力部署图开玩笑？
她将图纸塞进怀中，翻身跃入雨幕。
回城马车停在两里外柳林边。
带着一身寒气钻进车厢，刚欲摘下面罩，动作僵在半空。
原本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弥漫着温热的茶香。
李修玄坐于主位，手中漫不经心把玩一只绣海棠花的香囊，那是她刚才在水寨翻梁时不慎蹭掉的。
他甚至没点灯。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如蛰伏深渊的兽，正饶有兴致打量自投罗网的猎物。
“苏先生真是好兴致。”李修玄嗓音懒洋洋，听不出喜怒，“深更半夜不睡，跑去那等臭烘烘的地方挖泥巴玩？”
慕晚晴没废话，直接将怀中那卷尚带体温的羊皮图摔在他面前案几上。
“殿下的兵被人卖了个干净，还有心思闻香囊？”
李修玄看都未看图一眼。
他身子前倾，一把攥住她还在滴水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孤的兵在何处，孤自然清楚。”他凑近她的脸，呼吸交缠，“孤好奇的是……苏先生如何凭一撮烂灰，便能摸到那儿去？”
借窗外划过闪电，看清他脸上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见到棋逢对手时的兴奋与疯狂。
他早知道了？
不，他在试探。
试探她手中还有多少底牌，试探她这盟友是否另一把刺向他的刀。
李修玄松手，修长指尖点了点羊皮图，嘴角勾起残忍弧度：
“这图上盖着太子副印，画着孤的私兵。晚晴，若孤此刻将此图交予父皇，说这一切皆是你苏离勾结东宫余孽，意图谋反……”
“你猜，父皇是信你这个来路不明的神医，还是信孤这个为清白敢当殿自刎的儿子？”
盯着他，突然笑了。
反手扣住他手指，指甲狠狠掐进他掌心，毫不示弱：
“殿下既这么想知道，不如现在就去试试？看这把火烧起来，是先烧死我，还是先把你藏在城外的三千玄甲烧成灰烬？”
四目相对，空气中火星迸溅。
这是在走钢丝。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就在这窒息僵持中“咻！”
远处宫城方向，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鸣镝，凄厉至极，瞬间撕裂雨夜寂静。
李修玄嘴角笑意瞬间消失。
他猛转头望向窗外，那是皇宫正门方位。
那是唯有国丧或宫变时才会响起的惊龙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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