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瓶壁撞击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
张允之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剧烈抽搐着，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嗬嗬”狗的直觉在尖叫：
那淡紫色液体只要一滴，就能让他当场全剧终。
“怎么，尚书大人不验了？”
慕晚晴嗤笑一声，手腕却忽然回转。
瓶子没泼出去，反而轻飘飘落进一旁太监颤抖的手中。
她的意识此刻正分裂成三个并行的窗口：
苏离的理性正在疯狂解析纸张纤维的微观结构，数据流如瀑布冲刷。
魅影的肌肉记忆让皮肤能感知到空气中每一丝气流的扰动轨迹。
而闻香阁主的审美本能，则在嫌弃张允之官袍上那团浑浊的赭红色。
丑得令人发指。
这就是形态融合的极致体验吗？简直是开了全图透视挂。
她两指拈起那张已显形的密信。
“既然尚书大人咬定这是妖术，”慕晚晴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本公子就给你上一堂手工解剖课。”
话音未落，指尖寒光乍现。
不是刀是魅影藏在指甲缝里的极细琴弦天蚕丝淬炼，细如发丝利可断金。
“滋啦！”
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
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从侧面完整地剖成了上下两层！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武将们瞳孔骤缩。把纸撕开不难，难的是像剥开一片完整的蝉翼，让夹层中的秘密无所遁形，这需要对力道角度材料纹理有近乎变态的掌控力。
“此纸名为千层雪，专供皇室密档所用。”慕晚晴说着，镊子已探入纸层夹缝，夹出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
丝线遇风即化。
淡蓝色烟雾腾起的瞬间，她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点火”
身旁宫女本能地递上火折子。
慕晚晴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香丸 ，闻香阁压箱底的“影香丸”，直接怼进那团蓝烟之中。
“轰！”
烟雾没有散开，反而像被无形之手塑形，在半空中凝结扭曲。
光影交错间，太极殿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投影幕布。
烟雾勾勒出两个模糊却极具辨识度的轮廓：一个身形婀娜金钗摇曳，另一个佝偻着背官帽微歪。
无声的画面里，两人交头接耳传递密函的动作，透着股狼狈为奸的猥琐气。
“妖……妖法惑众！”
玄微子道长终于按捺不住。
拂尘白毛根根炸立，灌注内力的符纸凌空飞向烟雾，这一击若是落下，全息投影顷刻就会溃散。
“当啷！”
一根拐杖斜刺里伸出，轻描淡写地压在玄微子脚背上。
老道士那张红润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口真气硬生生憋回丹田。
“太常寺卿这伏魔咒念得不错，”说话的是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老者，钦天监的旧官袍洗得发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可惜用错了地方。”
“玄霄？”玄微子瞳孔猛缩，“你竟还没死？”
被称为玄霄的老者没理他，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半截残香，在烟雾旁轻轻一晃。
“这不是妖法。”老者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沙哑的声音却穿透了整个大殿：
“此乃万象承影，百年前太宗皇帝曾以此术，记录昭陵六骏的征战英姿。怎么玄微子道长连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想打成妖术了？”
万象承影四字一出，残香顶端“噗”地亮起一点火星。
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
慕晚晴的眼皮狠狠一跳。
这味道苦涩中带着若有若无的金属锈味，和她前世记忆被系统封存时，博山炉里飘出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这老头也是宿主？还是……上一代的玩家？
还没等她细想，殿外突然炸开一阵嘈杂。
“让开！都让开！谁敢拦老子做生意？”
一群突厥汉子像闯进瓷器店的野牛，蛮横推开御林军。领头的是使者帖木儿，他手里那摞账本厚如砖头，此刻正被他当武器抡着，一路横冲直撞到御前。
“我们要告状！”账本“哐当”砸在金砖地上，震得灰尘四溅，“有人污蔑我们闻香阁的生意伙伴！这让我们以后还怎么在大唐混？”
帖木儿唾沫横飞地翻开账本，手指戳着末页鲜红的印章：
“看清楚！这是户部侍郎顾长风的私章！三年来每一笔买卖都过了明路，交的税够给你们皇帝修个新园子！如果这叫通敌，那你们全大唐都是突厥奸细！”
原本缩在人群里装鹌鹑的顾长风，此刻不得不挺直腰杆。
他捋着胡子，腿还在抖，眼神却亮得吓人。
这一环扣一环的证据链，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李清瑶和张允之脸上。
“啪！”
清脆的落锁声突兀响起。
众人回头太极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正被人从外面缓缓合拢。
李修玄站在门边，逆光的身影模糊了轮廓。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横刀，平日里那股疯癫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金属般的冷静。
“既然涉及国库亏空与通敌大案，那就一个都别想走。父皇，儿臣建议封锁全殿，彻查到底。”
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慕晚晴看得分明他在关门那一瞬，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大殿角落。
那是长公主亲信太监溜出去报信的必经之路。
他在帮她截断李清瑶毁尸灭迹的后路。
好机会！
大殿光线变暗的瞬间，正是视觉残留最严重的时刻。
慕晚晴深吸一口气，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疯狂闪烁：
她动了。
在外人眼里，苏离只是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但在高速摄像机般的慢动作里，一道残影已脱离躯壳，那是魅影的极致速度，糅合闻香阁主的迷幻身法。
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掠过大殿上方漆黑的横梁。
指尖轻弹一枚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香钉，无声没入雕着盘龙的金丝楠木柱中。
这钉子不锋利，却是用高浓度共鸣香脂压缩而成，一旦被特定外力激发，就会像信号塔般引爆全长安闻香阁分店里预埋的所有引信。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掀翻棋盘的炸药包。
落地归位整个过程不足一秒。
除了衣角微不可察的摆动，她仿佛从未移动过。
“这东西，收好。”
一个微弱的声音钻进耳朵。
玄霄老头不知何时蹭到她身边，借着咳嗽的掩护，往她手里塞了件冰凉的小物件一枚铜铃。
铃铛里没有舌，内壁却刻着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神格非终点，合魂方见真。
慕晚晴心头剧震。
这老谜语人……是在暗示她的系统任务方向错了？
她下意识抬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大殿，撞上了李修玄的目光。
他没有看争吵的官员，没有看跪地的张允之，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眼神太复杂了，不是在看智计百出的谋士苏离，也不是在看神秘莫测的闻香阁主。
他像在透过层层叠叠的马甲，凝视那个来自异世的真实的灵魂。
眼底翻涌的情绪，像一把混着糖渣的玻璃刀。
有痛惜有决绝，还有一种……该死的仿佛早已洞穿一切的了然。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慕晚晴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形态融合带来的全能感，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地的李清瑶，像是被绝望逼疯的野兽，忽然暴起。
她披头散发，妆容被冷汗冲刷成厉鬼般的花脸。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一起死！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住那根盘龙柱。
刚才那一瞬间的残影，别人没看清，但她这个在宫里察言观色长大的人，捕捉到了异样。
那柱子上……多了点什么。
那贱人费尽心机藏在那里的，绝对是要命的玩意儿！
“本宫就是死”李清瑶嘶声尖叫，猛地拔下发间锋利的金簪，“也要拉你们垫背！”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柱子扑去。
金簪的寒光，在昏暗的大殿里划出一道绝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