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空气凝固如琥珀。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跪在殿中的慕晚晴身上或者说，钉在她此刻那身素净的布衣，和她那张伪装成苏离的脸上。
李清瑶站在御阶旁，攥着一卷泛黄的密档。脸上那种惯有的雍容此刻已被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取代。
“父皇！”
“这苏离，根本就不是什么寒门谋士！儿臣已查实他的真实身份，乃是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无影楼的头号杀手，代号魅影！”
殿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修玄站在武官队列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儿臣有铁证！”
李清瑶展开密档，声音因激动而发抖：“这是从无影楼叛徒处截获的画像与身份记录！这魅影自三年前潜伏长安，以闻香阁为据点，明面调香经商，暗地里却为突厥传递军情！”
“而他最大的罪证，就是他同时扮演着三个身份谋士苏离、杀手魅影、以及闻香阁主慕晚晴！他一人三面，祸乱朝纲，意图颠覆我大唐江山！”
话音落下，死寂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一人三面。
这罪名比任何通敌叛国都更致命，因为它直指一个根本问题：这个人到底是谁？
老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殿中那个始终垂首的身影。
“苏离”
“长公主所言，你可有辩解？”
慕晚晴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甚至在掠过李清瑶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时，还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
“陛下”
她开口，声音清朗，仍是苏离的声线：
“长公主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连李修玄都霍然抬眸，眼中闪过惊骇她疯了？！
李清瑶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几乎要笑出声来。但下一秒，慕晚晴的后半句话，让她那笑容僵死在脸上：
“只是殿下说错了一点。”
慕晚晴慢慢站起身，这个动作本该引来御林军的刀剑出鞘，但此刻所有人都被那诡异的气氛镇住，竟无人阻拦。
她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撕下了脸上那张精巧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闻香阁主慕晚晴的脸。
“我不是他。”
她将面具随手丢在地上，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得可怕：
“我是她。”
“苏离是我，魅影是我，闻香阁主也是我。”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炸锅，现在就是天塌了。
百官惊骇欲绝，有人甚至腿软得直接坐倒在地。龙椅上的老皇帝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抓住扶手。
“妖……妖女！”李清瑶尖声嘶叫，声音都变了调，“父皇！您看到了！她承认了！她是妖孽！一人三身，这不是人，这是怪物”
“闭嘴”
慕晚晴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她转回身面向龙椅，在所有人见鬼般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兵部令牌。
一柄淬毒的短匕。
一只盛着香丸的白玉瓶。
“苏离之智，魅影之狠，闻香阁主之业”
她将三样东西一字排开，置于身前金砖上，然后抬头，目光如冰刃，直视龙颜：
“陛下要问臣是谁？”
“臣便是这三者合一。”
“臣以苏离之智，为殿下谋江山；以魅影之狠，为殿下清障碍；以闻香阁主之业，为大唐安民心。”
“而长公主殿下”
“却想用这三身之秘，污我为妖，断我生路，毁我为殿下经营的一切！”
“你胡说！”李清瑶目眦欲裂，“父皇！她在狡辩！一人岂能有三身？这分明是妖术”
“那便让陛下亲眼看看。”
慕晚晴忽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她伸手入怀，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鎏金铜炉，正是那尊从闻香阁废墟中挖出的，刻着初遇无影楼的香炉。
炉中早已铺好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香粉。
龙脑，沉香，麝香。
三种香，代表三个身份，三种人生。
她指尖一弹，火星落入炉中。
轰！
三股烟气冲天而起！
龙脑的清冽，沉香的醇厚，麝香的狂野三股气息在空中纠缠碰撞，却没有混合，反而诡异地维持着各自的轨迹，如三条蛟龙，在大殿上空盘旋！
更诡异的是，那三条烟龙竟在盘旋中，缓缓凝成三个人形虚影！
左侧，布衣书生执笔而立，眉目清朗苏离。
右侧，黑衣杀手抱刃半跪，面具森冷魅影。
正中，宫装女子捧炉浅笑，广袖飘摇闻香阁主。
三个虚影，清晰可见！
“这……这是什么妖法？！”有官员失声尖叫。
“这不是妖法。”
慕晚晴的声音在烟雾中传来，平静得可怕：
“这是香道至境三魂引。”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那三个烟影竟似有所感，缓缓朝她飘来，在她身前重叠交融，最终汇入她体内。
烟雾散去殿中只剩下慕晚晴一人站立，但她周身的气场，却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她依然是那副清冷容颜，但眼神中，却同时沉淀着书生的睿智，杀手的锋锐，商人的通透。
三身合一，并非虚言。
“陛下现在可明白了？”
慕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
“臣从未背叛过大唐，臣只是用这三种身份，做了同一件事，护这江山。”
死寂…漫长的死寂。
连李清瑶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她所有预想的剧本。
龙椅上的老皇帝，缓缓坐回椅中。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中那个身影，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你……究竟是何人？”
慕晚晴沉默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轻轻吐出一句话：
“臣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是想要一个忠诚的能臣，还是想要一个被妖女罪名逼反的敌人？”
诛心之问！
老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龙椅扶手。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父皇”李修玄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走出队列，在慕晚晴身侧站定，然后单膝跪地。
“儿臣愿以性命担保。”
“苏离不，慕晚晴所言句句属实。”
“她这三身，儿臣全都知晓且全部参与。”
“渭水之战的火攻之计，是儿臣与她共谋。无影楼的清剿，是儿臣与她共行。闻香阁的万民香，是儿臣与她共推。”
“若她是妖，儿臣便是共犯。”
“若她要反”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清瑶，眼中寒光如刀：
“那也必是被某些人逼反的！”
殿中落针可闻。
老皇帝的目光，在李修玄与慕晚晴之间来回游移，最终缓缓落在面无人色的李清瑶脸上。
“清瑶”
声音很轻，却让李清瑶浑身一颤。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妖。”
“可这满朝文武长安百姓，看到的却是一个智谋绝顶手段狠辣，却始终在护着这江山的能臣。”
“而你！”
老皇帝慢慢站起身，龙袍下摆无风自动：
“除了构陷除了内斗，除了想把所有能臣逼死逼反，你还做过什么？”
李清瑶腿一软，瘫坐在地。
她知道她完了。
不是败给了慕晚晴的妖术。
而是败给了那三身合一之下，无可辩驳的实力。
慕晚晴看着瘫软在地的李清瑶，眼中无悲无喜。
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警告！三重身份当众融合，神性侵蚀加速！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凡人慕晚晴的柔软，已被彻底压入深渊。
她转身面向龙椅，缓缓跪地。
“臣请辞一切官职，卸任闻香阁主，自囚于府。”
“待陛下查明所有真相。”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再定臣之生死。”
说罢拂袖转身在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太极殿。
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眼帘。
指尖一缕金色的烟气悄然逸散。
神性又涨了一分。
身后李修玄追了出来。
他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刚才……是故意逼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慕晚晴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抽回手“李修玄若有一天，我彻底忘了我是谁。”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杀了我。”
说罢她迈步走入刺目的阳光中。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拐角。
李修玄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
许久他缓缓握紧拳头，眼底第一次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
她要走了。
不是离开长安。
是离开人这个身份。
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拉住她。
老皇帝看着慕晚晴消失的方向，久久沉默。
“拟旨”
“长公主李清瑶，构陷忠良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至于慕晚晴”
“准其自囚但朕要她活着，朕倒要看看，”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广阔的天空，一字一顿：
“这三身合一之人，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殿角阴影里。
玄微子低着头，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了一块龟甲。
龟甲上裂纹如蛛网蔓延。
正中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神”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