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愔跪坐在下首,直起上半身,腆著胖胖的肚子,陪笑道:“大王,虽说这萧渊明不足为虑,不过那南梁羊侃却非善与之辈。
他率兵于清水筑坝,导致江水改道,眼下水灌彭城。
徐州刺史王则正在彭城死守,咱们可得再派援兵啊。”
高澄面容严肃的点了点头,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崔季舒道:“大王,下官听说那侯景有些后悔了,还派人来晋阳陈述复归之意?”
高澄懒洋洋道:“是啊,这侯老狗子反复无常,整个一三姓家奴。
他派部将蔡道遵来晋阳,说是可以有条件的重新率部回归。”
崔暹作为度支尚书,掌管财政,最不喜欢战争。
一打仗钱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在他看来能不打仗就解决侯景是最好的。
于是赶紧道:“大王,当年老相王就防著侯景叛变这一手呢,将他所有的家眷都留在了邺城,侯景想必是惦念家眷,所以才想着归降吧。”
高澄对崔暹很是器重,但崔暹有个特点,做事比较保守。
当年私盐泛滥,官盐产量远远跟不上不说,而且造价颇高。
崔暹建议在滨海盐场大量增灶煮盐,坚决打击民间的私盐制造和贩卖。
高澄觉得这样不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还会增加财政负担。
于是下令民间可以随意煮私盐,只要卖给官府就行,政府只收少量盐税,再由官府出面向外销售。
果然,此法一出,大受欢迎,平衡了官府和私人在盐务方面的矛盾,而且令双方均获利。
这次也是,高澄觉得崔暹太理想化了。
在他看来侯景最为自私冷漠,薄情寡义。
这样的人要是看重家眷的生命安危,一开始就不会起兵造反。
不过崔暹的话倒是提醒了高澄,侯景不顾家眷的安危,他的手下未必全是和他一样的冷血之人。
陈元康笑着道:“河南毕竟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从前粮草都由朝廷供应。
如今侯景拉起造反的大旗,西边宇文泰那边又有明助暗夺之意,粮草只能从江表调运,路途遥远难以为继,此时侯景的日子必然不好过。”
明白侯景处境艰难,高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叱骂了一声:“这个侯老狗子,欺负本王年轻,仓促造反起事,早该想到这一天。”
陈元康和杨愔对视了一眼,脸上均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其实侯景会反,这事也怪高澄心太急!
当初高欢病危,高澄听了崔暹的计谋,自作聪明,模仿高欢的笔迹,想假冒高欢的名义写信诱侯景回到晋阳,直接卸去兵权。
这办法确实巧妙,侯景若是中计返回晋阳,必能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麻烦。
哪知侯景狡诈如狐,他当年作为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曾与老相王高欢有过约定,为防外人假冒,往来书信中要加个黑点以辩真伪。
高欢那时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没想到儿子高澄会想到这个馊主意。
于是根本没提这茬。书信送到侯景那里,顿时就露馅了。
书信是假的,高欢的相王大印却是真的。
真相只有一个,只有一人能够不经高欢的允许做到这一点:世子高澄。
于是侯景判定老相王高欢肯定是不行了,高澄小儿急着招他回晋阳,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他可不会束手待毙,顿时就选择了起兵造反。
高澄为自己的弄巧成拙付出了代价。
侯景也不好受,就像陈元康所说的,河南夹在东西两魏和萧梁之间,正是四战之地。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且后勤难以保障,仓促造反并不是明智的行为。
高澄手指轻轻敲著摇椅的把手,沉吟片刻,抱着最后一缕和平解决的希望。
他对陈元康道:“长猷(陈元康字),你替我修书一封给侯景,言辞恳切一些。
告诉他一家老小安然无恙,只要他肯归降,一切都好商量。
不但他的老母妻子儿女可以完璧归赵,还可以重新封为豫州刺史,所有跟随他的部众也一概不予追究。”
高澄说完,喝了一口酪浆,重重的将杯子顿在案几上,沉声道:“本王就再给这侯老瘸子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不抓住的话,就不要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陈元康连连点头,将高澄的话记录下来。
杨愔沉吟了一下,说道:“大王,听说温子升饿死在晋阳狱中了。”
高澄皱了皱眉,不耐烦道:“温子升作为孤曾经的侍读,不但不感念孤的恩情,却对元瑾的谋逆之事知情不报。
此等吃里扒外之辈,饿死活该,把他的尸体丢到街市上暴尸十日,家口没为官奴。”
崔暹闻言,嘴唇嗫嚅了几下。
陈元康看到他的样子,连忙皱眉,用眼神制止了他,崔暹见到陈元康的表情,轻叹了口气,终于没有出声。
晋阳街市
北地第一大才子温子升的尸身静静的躺在街口。
路过的官员百姓们远远的看见,都对着尸身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上前为他收敛尸身。
所有人都知道温子升卷进了元瑾谋害大将军高澄的案子。
高澄在温子升为老相王高澄作完《献武王碑文》后就把他投入了监狱,将他活活饿死。
“父亲。”
一个稚嫩的声音高声喊著。
接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上前,扑在温子升的尸身上,放声大哭,白皙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小女孩儿一边摇晃着温子升冰冷的尸身,一边哭喊:“父亲,你快些醒来啊父亲,不要丢下女儿,不要丢下女儿。”
旁边一个十多岁的丫鬟拉着那小女孩儿的小手,急声道:“小姐,咱们快些走吧,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若是被官兵抓到就走不了了。”
那小女孩儿摇著头挣脱丫鬟的手,扑到温子升的脸上,抚摸着他冰冷的脸,哭泣道:“我不走,我要陪着父亲。”
说著,她看到温子升嘴中竟然含着几块碎布。
想到这是父亲在狱中饿极之后,想要吃碎布充饥,女孩儿顿时心如刀割。
她颤抖著伸出手,将父亲口中的碎布扯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几丝凄凉。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嘈杂声,许多官兵向着此处走来。
那丫鬟见状,顿时吓得丢下小女孩儿,急急地跑到人群中躲了起来。
眼见着那帮官兵是冲这个小女孩儿来的。
他们来到离街市不远的地方时,围观的人群中忽然闪出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把抱住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被陌生人抱起,顿时不依,望着父亲的尸身拼命哭喊挣扎。
那黑衣人一掌击在小女孩儿的后颈,将她击晕后,抱着她迅速离开了街市。
整个过程极快,围观的群众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官兵赶到温子升的尸体前,那黑衣人几个起落间早已不见了踪影。
…
颍川东部侯景大营人头攒动,一派肃杀的景象。
侯景此时正在中军大营与众将议事。
侯景乃是鲜卑化羯族人。
黄褐色的头发,黄褐色的眼珠,凶恶丑陋的相貌。
光看长相的话,能止小儿夜啼。
侯景接到高澄的书信后,一瘸一拐的在营帐中间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将书信展示给将士们看。
他嘲笑道:“高澄这个小儿,竟然拿一个豫州刺史就要招降老子,真是可笑至极。
豫州、豫州,老子他妈的想当宇宙大将军,不知他高澄开不开的起价码。”
“哈哈哈哈”。
听了侯景的话,几个羯族将领放肆的大笑起来。
部将暴显担忧道:“大将军,可是咱们的家眷”
侯景狠狠瞪了他一眼,打断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再说你以为高澄小儿真的有那么好心把咱们的家眷都留着啊,我估摸著早就都让他给宰了。
再说,只要咱们能够成功,打回邺城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有女人还怕没孩子吗?到时候我把他们老高家的女人全都扔到大营里,让兄弟们随便玩耍。”
侯景手下的羯胡将领们听到主将的话,一个个顿时如打了鸡血般的嗷嗷大叫起来。
仿佛幻想到了肆意玩弄高家那些娇滴滴的贵妇的景象。
其他汉族和鲜卑族的将领,多数都略略迟疑了下才跟着起哄。
暴显看到这种情况,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侯景也挥舞着手中的横刀,疯狂的大笑大叫着,可此时他眼中却一片冰冷。
他明白,无论家眷现在活着与否,他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帐中的人谁都可以投降,唯独他不可以,他当初起兵造反,就代表着和高澄彻底决裂。
只要他放下兵权,他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