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霸府堂屋。
高澄接到了侯景的回信。
侯景在自己的大帐中言语虽十分猖狂,可毕竟高澄作为相王,书信言辞都十分恳切。
侯景自诩身为长辈,是高澄他侯伯伯,自然也不能太过粗俗。
于是命行台郎中王伟洋洋洒洒的回了一封文采飞扬的信。
“王陵附汉,母在不归。
太上囚楚,乞羹自若。
矧伊妻子,而可介意!
啧啧,侯老狗子这是以刘邦自居呢,只可惜孤并不是项羽。”
高澄满脸讽刺,言语越来越冷,厉声道:“给脸不要脸的侯老狗子。”
读完信,高澄冷冷的将信抛在案几上,重重的一拍桌子。
阴森森的道:“来人,把侯景和那些叛乱将领的家属通通都给本王凌迟处死,把削下来的肉煮熟了喂狗。”
坐在下首的陈元康和杨愔今日当班议事,他俩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上前阻止此时暴怒中的高澄。
“大王,万万不可。”
陈元康连忙阻止传令的侍卫,大声道:“大王千万不要中了侯景的激将法!
他这是故意激怒大王,让大王把他们的家眷都处死。
这样他的手下没了念想,只好一条心的跟着他造反到底了。”
杨愔也道:“是啊,大王,侯景此獠全然泯灭人伦亲情,家眷死活对他来说毫不在意,但他手下的将领们家都在北方。
他们起先跟随侯景造反不过是以为侯景乃是尔朱荣、老相王那般的人物,能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
一旦侯景反叛未遂,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些人必然会起异心。
只要保留他们的家眷,届时叛乱就会传檄可定。”
高澄也是一时气急攻心,他原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听了陈元康和杨愔的话,冷静下来之后,深吸一口气,重新落座。
对二人拱手行礼道:“幸得二位先生忠言劝阻,否则本王要犯下大错了。
陈元康、杨愔二人连忙避席回礼,口中连称:“不敢,不敢。”
高澄坐回他心爱的摇椅上,指著那封信,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封信确实文采斐然,不知是出自何人的手笔?”
陈元康道:“据说是侯景的行台郎中王伟,此人颇有几分才气。”
高澄叹了口气道:“为何不让孤早知道此人。”
惋惜了片刻,高澄想到:既然侯景冥顽不灵,那么只有彻底剿灭一条路了。
可是,高岳和韩轨征讨的效果都不理想,这次该派谁去呢?一边摇著摇椅一边思考对策。
想了一会儿,高澄试探道:“直接对阵侯景的前敌总指挥还没有人选,清河郡公高岳来信推荐金门郡公潘乐,两位先生觉得如何?”
陈元康想了想道:“金门郡公勇猛无敌,堪称当时骁将,且用兵谨慎,步步为营。
但临战应变方面略有不足,侯景此獠诡计多端,金门郡公恐非敌手。”
高澄又道:“那段韶如何?段韶年富力强,且军旅经验丰富,打仗也是智计百出,总可以了吧?”
陈元康笑了笑道:“段孝先确乃当世名将,且是大王姨表兄长,是绝对可靠之人。
但如今,斛律金、高岳等先王肱骨之臣皆领兵在外,段孝先做为大王的心腹将领,此时更应该留着坐镇晋阳。”
高澄指著陈元康笑道:“长猷啊长猷,说来说去你还是要举荐慕容绍宗。
你以为慕容绍宗向你行贿的事情能够瞒的过本王吗?”
陈元康离席跪地,指天发誓道:“不瞒大王,确有此事,然臣收授慕容绍宗贿赂却是一片为公之心,绝无半点私欲。”
高澄面色一整,沉声道:“哦?我倒要听听,你作何解释,你受贿还有理了?”
杨愔见高澄面色严肃,正欲说话,高澄挥挥手,制止他道:“遵彦,你不用管,让他说。”
陈元康道:“大王,慕容绍宗闲赋数载,自度乃尔朱余孽,恐受猜忌。
他知晓臣乃大王心腹,故而派人送礼物给臣想要结交微臣。
臣知当世堪敌侯景者唯慕容绍宗而已,为安其心,故而收下礼物,与他交好。”
高澄笑道:“说来说去你不还是仗着本王的宠信而收礼吗?”
陈元康也笑道:“然也,但臣之收礼,是为国收礼。
大王是否想召慕容绍宗来晋阳,又恐他心中多疑?
但现在有臣和他这层关系,只要臣再去书信一封给他,他定然疑虑尽去,欣然领命而来。”
陈元康接着道:“慕容绍宗送与臣的礼物,臣都如数封存,臣回家后就会派人将他们送来大王府中。”
高澄伸手指著陈元康,笑骂道:“陈元康你这鬼家伙,你明知道本王不会要,非得来这一套,你就安心收你的礼物得了。
也罢,慕容绍宗毕竟是父王推崇的人物,就听你的,让他去对付侯景吧。”
长恭得知慕容绍宗要来晋阳的消息后,欣喜异常。
他在晋阳的这些日子,经常和六叔高演一同学习。
高演偏好儒家经典,成天让长恭读论语、大学、中庸之类的书籍,那些竖版的繁体字读的长恭无比乏味。
倒是去陪祖母娄昭君聊天的时候比较放松,娄昭君想着法的给长恭找好吃的。
但那些好吃的,要不就是大块的油腻腻的牛羊肉,要不就是驼峰、整鸡这些东西。
吃多了长恭觉得特腻得慌,偏偏在这个时代这些都是顶级佳肴。
长恭陪伴娄昭君的这段日子里,想着法的逗她开心,使娄昭君逐渐从丧夫之痛中解脱出来,失眠的毛病也好了。
她对长恭的喜爱日渐加深。现在在娄昭君的心目中,最喜欢的儿子是高演,最喜爱的孙子就是高长恭。
高湛自从那次被高演训斥之后,就再也没正面出现过,每次远远的碰见长恭都绕道躲开。
高湛对高长恭的恨从来都没有消散。
只是他明白高长恭眼下正受大哥高澄和母妃娄昭君的喜爱,理智的选择回避,但心中未尝没有报复的心思。
慕容绍宗接到调令,交接完邺城尚书左仆射的事务,来到晋阳已经是十月间。
到晋阳后,慕容绍宗径直去新相王高澄府中述职。
述职谈话时表现的十分恭敬,高澄对慕容绍宗的这一做法很是满意。
他刚刚掌权,最在意的就是这帮军中老将对他的态度。
长恭等慕容绍宗述职结束,立马去见了风尘仆仆的师傅。
师徒二人相别数月,都有许多话要说。
慕容绍宗沐浴更衣后,来到外间,笑着对恭敬等候的长恭道:“久等了吧长恭。”
长恭笑道:“学生等恩师,时间再长都是应该的。”
慕容绍宗捏了捏长恭的小脸蛋,笑道:“你小子啊,还是这副小大人的模样。”
慕容绍宗从相王高澄那里得到准确消息,自己将会被任命为东南道行台,全面负责讨伐侯景叛贼事宜。
慕容绍宗心情十分愉悦,多年的夙愿终于要实现,即将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
对于一生致力于征战沙场的慕容绍宗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长恭嬉笑道:“看师傅的样子心情很好啊。”
慕容绍宗感叹道:“是啊,为师一生就爱战场厮杀,这几月的尚书左仆射当的十分劳累,如今终于解脱了。
还是战场上为相王讨平叛逆,博他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适合为师。
那些政务上的事情还是留给士族大儒们去做吧。”
长恭笑道:“师傅就那么坚信一定能击败侯景?”
慕容绍宗道:“还记得为师给你讲过吗?侯景善攻,为师善败。
为师并不自信一次就能击败侯景。
但为师有相王做后盾,可以一败再败,侯景只要一败就可能众叛亲离。
而且相王英明,将侯景部众的家眷妥善安置。
这样将来只要侯景大军失败,军心异动之时,就可以趁机招降。
如此必定会令侯景穷途末路,那时他的死期就不远了。”
长恭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意愿,脱口而出道:“既然这样,我也想随师傅大军出征。”
慕容绍宗一愣,正色道:“长恭,别开玩笑,你还这么小,怎么可随大军出征?
将来等你成年了,师傅若还在行旅,定会带你行军打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认真学习兵法。”
长恭摇头道:“师傅不是说过,兵法一途学的再多,没有实战经验终究是纸上谈兵。
长恭虽小,只是去沙场学习经验而已,也不需要我去拿刀枪拼杀,这有何不可呢。”
慕容绍宗道:“你不明白的,长恭,沙场征战十分危险,就是为师,作为统兵大将也时刻有性命之忧。
遥想当年邙山之战,老相王的中军溃败,混乱中老相王身边只有七骑相随,被贺拔胜率军追赶。
最危急时刻,贺拔胜的马槊几次都差点伤到老相王。
若不是段孝先射马相救,再加上老相王吉人天相,后果定然不敢想象。”
长恭坚持道:“没事的师傅,徒儿就跟在你身边就行,再说长恭自信有保命技能不会有危险。”
说著长恭深吸一口气,来到屋中空地,暗运内功,纵身一跃,就跃出了一丈多远。
慕容绍宗惊道:“长恭,你竟然会武功?和谁学的?”
一个七岁多的小孩子能跳出一丈多远确实令慕容绍宗有些震撼。
长恭笑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师傅的。”
其实一丈多远是长恭目前能跳跃的最远距离。
这几个月长恭拿着寇谦之留给他的长生诀心法勤练不辍,功力也只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他还没试过实战。
不过他觉得如果出其不意的话,打倒一个普通人还是没问题的。
慕容绍宗见长恭不说,也没深问,他以为定是相王高澄找方外高人传授了长恭武功。
不过他还是坚持道:“不行,为师不能答应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