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绍宗跪坐在案前,略一沉吟,笑道:“公子不必称呼在下慕容将军,二位公子若不嫌弃,称呼绍宗一声师傅即可。
长恭忙起身施礼道:“小子不揣冒昧了,师傅在上,受长恭一拜。”说著郑重的行了一个拜师礼。
慕容绍宗等他行礼结束,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高孝琬见他们聊得火热,不怎么搭理自己,撇了撇嘴道:“我突然对兵法没什么兴趣了,长恭你自己学吧,我要出去玩了。”
慕容绍宗本意是将两人都收为徒弟,尤其是高孝琬,乃是大将军嫡子,将来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很大。
但他见两人中只有长恭对自己十分尊重,而高孝琬则有些兴趣缺缺,内心不禁有些不悦。
慕容绍宗也是本性高傲之人,见高孝琬没有兴趣拜自己为师。
他不动声色道:“兵法乃是我们这些战场厮杀的粗人学的,孝琬公子确实应该学经世治国的道理,孝琬公子可以自便,无需理会在下。”
长恭也比较烦高孝琬这个小屁孩儿,他不学正好,忙对他道:“孝琬你去玩吧。
父亲母亲那边若要问起,我就说你对兵法不感兴趣,以后要跟大儒学习治国经邦之道。”
高孝琬小孩儿心性,见两人如此通情达理,高兴的一推桌案,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高长恭和慕容绍宗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二人相对桌案,跪坐下来。
长恭上一世看电视很喜欢看历史类的题材,一些纪录片和百家讲坛之类的只要看到了就会认真看一会儿。
只不过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看过的内容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就当看个热闹解乏了。
如今,在他看来,有一个活化石一般的慕容绍宗现身说法,他内心充满了兴趣,笑着道:“师傅,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您给长恭说说你们都有何绝招呗?”
慕容绍宗听他说的有趣,哈哈笑道:“绝招倒是谈不上,只是我们四人各有所长,于谨善谋、侯景善攻、王思政善守、你师傅我善败。”
长恭疑惑道:“善谋、善攻、善守我倒能理解,师傅您善败,这是何道理啊?”
慕容绍宗微微一笑,仔细解释道:“你听为师细细道来,
先说于谨,此人乃是鲜卑贵族子弟出身,熟读兵书,深谋远虑,凡事必谋,谋必中,是不可多得的智将,
贺拔岳得他定关中,宇文泰得他敌相王,实在是百年难遇的王佐之才。”
“再说侯景,侯瘸子善攻,他早年曾和我讨教兵法,天赋极高,后来有些事情我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他进攻能力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即善于偷袭又能正面强攻,常有出人意料的破敌方法。
而且此人善于鼓动人心,短期内就能聚集起一大批人为他卖命,跟他作战务必要万般小心,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最后说王思政,此人极善守城,每镇守一城必能将该城打造的固若金汤,
而且此人眼光独到,就说他所修建的玉璧城,与弘农隔黄河相望,东、西、南三面均是深沟大壑,北靠汾河天险,且直直插入我朝腰肋之处。
我朝若讨伐关中,汾水乃是粮道所在,此城一起,我大军时刻有粮道被断之忧,
使得高王如鲠在喉,高王亲帅十万大军两次争夺,均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前次乃王思政镇守,后次乃韦孝宽镇守,韦孝宽乃深得王思政守城精髓。
二人有师徒情分,韦孝宽乃是萧规曹随,故而为师把他们师徒二人算作一个半的名将。”
慕容绍宗一口气评价完四人之后,脸上露出一丝回忆之色,叹了口气道:“为师善败,非我之愿,只因为师前半生鲜有胜绩。咸鱼看书蛧 首发”
慕容绍宗脑海中不禁浮现过尔朱荣、尔朱兆叔侄。
这叔侄皆是刚愎自用之辈,若是能用自己的计策,安能落到兵败身死的下场。
慕容绍宗认真对长恭道:“长恭,善败非为师自嘲,世上无常胜将军,西楚霸王项羽打了一辈子胜仗,垓下一败输了全部身家。
武悼天王冉闵只用七千士卒就诛灭羯胡几十万大军,对上我先祖慕容恪公也是十战十胜,然只区区一败,就被擒杀,身死国灭。
此等皆勇武无敌之辈,为何一败而亡?只因他们胜利惯了,对自己有着盲目的自信,早已经忘记了失败的滋味。
也经受不住失败的打击,一朝失败就会茫然无措,进退失据。
而为师虽鲜有胜绩,但每次失败后均可以树立旗帜,吹响号角,整顿兵马。
如此退可以保存实力,进可以组织反攻。如此虽常败却可免元气大伤,以图将来。”
长恭赞同道:“确实,汉高祖刘邦被项羽打败了无数次。
最惨的时候,逃跑时把自己的孩子都推下车了,结果还是战胜了项羽,赢得了天下。”
慕容绍宗诧异道:“长恭你小小年纪怎知楚汉争霸的故事?”
长恭挠了挠头,心想这在后世是最基本的历史常识知识了,随口糊弄道:“小子五岁发蒙后,喜爱读书,史记也是看过一点点的。”
慕容绍宗欣慰的点点头道:“高王的子孙果然不同凡响。”
长恭赶紧岔开话题问道:“师傅,那您认为古代的名将都有哪些呢?”
慕容绍宗思索了片刻,沉吟道:“晋朝以前的历史太过遥远,评价会有所偏颇。
自晋愍帝被掳,南北分立后,连年征战,名将辈出,为师觉得有三人堪称兵法大家。”
“哪三人?”
“先祖慕容恪公、刘宋长城檀道济、白袍将军陈庆之。”
长恭心里暗笑,心想:是人都喜欢为自己祖宗贴金,看来慕容绍宗也不能免俗。
不过他推荐的另外两位却都是南朝的,可见慕容绍宗并不太小看南朝。
慕容绍宗从面前小长恭的眼中读到了一丝笑意,立马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心想这小子竟敢怀疑老夫徇私媚祖,不禁老脸一红,瞪了长恭一眼,昂声道:“先祖恪公征战一生,平段氏、败石赵、镇辽东、破高句丽、逐宇文氏、歼扶余国、灭冉魏,只手撑起前燕的江山,难道不配称为兵法大家吗?”
高长恭见师傅慕容绍宗有些较真,不禁吐了吐舌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了眨,嬉笑道:“配得上,配得上。”
慕容绍宗见长恭撒娇卖萌那个可爱的小模样,心中那丝怒气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长恭,你既然拜我为师,你我二人就有师徒情份,如今的你身份地位堪似先祖恪公。
改日我将整理的有关先祖恪公的札记和书籍送与你,你要认真研读,将来带兵从政必能受益无穷。”
高长恭从慕容绍宗的眼神中读出了关爱之色,两人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刚刚有了师徒之谊。
但是他能感觉到慕容绍宗对他确实发自内心的关怀,这种关怀无关于他父亲高澄的身份。
而是慕容绍宗从高长恭的身上看到了一个刻苦勤奋以求获得地位的帝王庶子的影子。
就像他那个让他骄傲且崇拜的先祖前燕太原桓王慕容恪。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师徒二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却总能读懂对方的心思。
高长恭再一次离席,表情严肃,深深地向自己的老师行了一礼。
慕容绍宗坦然的承受了长恭这一礼。等他重新坐定后,这才接着道:“这第二位檀道济公一生戎马倥偬,战绩卓著,绝对是前朝数一数二的兵法大家。
只可惜未遇明主,最终被刘义隆忌而杀之,从此南朝之势颓矣。
檀公所总结的三十六计, 绝对是兵家至宝。
为师准备用一段时间将这三十六计悉数传授于你,你切记要牢记心中。
当然即便熟读兵书也只是纸上谈兵。
兵法,诡道也!
具体如何用兵还得等你长大带兵后参与实战,才能逐渐体会其中精髓。”
“为师第三位推崇的兵法大家是作古不久的白袍将军陈庆之。
此人前半生平淡无奇,年过不惑始带兵征战,然一发不可收拾。
常常以弱胜强,帅七千白袍孤军深入魏境,大小战役四十七次,攻城三十二座。
荥阳一战,更是上演七千破三十万的奇迹,就是为师也叹为观止。
陈庆之此人,身体文弱,骑不得马,开不得弓,却极富谋略,善于将手下士卒的战力发挥到极致。
因此常能在绝境中置之死地而后生,化不可能为可能。
这是为将者最宝贵的能力,历史上只有极少数名将能够拥有这种本领。”
慕容绍宗见长恭陷入思考,赞许的点点头,笑道:“当然,这只是为师一家之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带兵打仗也是要有灵性的,有些人天生就是统帅的命,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机会总能把握住。
有些人打了一辈子仗也只配叫战场厮杀汉。”
长恭道:“如此说来,这三位就是近代以来最能打仗的名将了呗?”
慕容绍宗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么说也不准确,为师只是推崇这三位的兵法成就,若说最能打仗,为师觉得有三位帝王更加当仁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