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先生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黑血,溅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滋啦”轻响。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按着胸口,阴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反冲之力竟如此刚猛”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区区一个药材铺老板,身边竟有能布下‘镜光反弓’的高人?”
马老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急声道:“吴先生,您没事吧?那阵法”
“被破了。”吴先生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寒光闪烁,“不止被破,对方还以镜为媒,将聚拢的晦气煞气以巧劲反弹。我猝不及防,被自己的阵法反噬了三分。”
他站起身,踉跄走到窗边,望向“星宝药材铺”的方向,眼神阴冷如毒蛇:“不过,对方也暴露了底细。能布此阵,必是精通阳宅风水、懂得以物易气之道的高手。但观其手法,虽有巧思,却无磅礴法力支撑,应是初窥门径,或年老力衰之辈。”
马老板闻言,稍松一口气:“那依先生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吴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对方既已察觉并反击,说明常规手段已难奏效。但今日之败,也让我摸到了些门道。他那‘反弓阵’虽妙,却需依赖外物布置,且范围有限。我们只需”
他压低声音,在马老板耳边说了一番话。
马老板眼中渐渐亮起狠厉的光:“妙!如此一来,任他手段再高,也防不胜防!”
同一时间,“星宝药材铺”后院。
陈枫闭目凝神,感知着周围气息的变化。经过一夜的净化与反弹,店铺周围的“霉运场”已被削弱大半,但仍有几处顽固的阴秽之气盘踞不散,如同扎根在暗处的毒瘤。
“大牛。”陈枫睁开眼,“今日你不必在柜台忙,随我出去一趟。”
陈大牛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药材便跟了上来。
陈枫抱着星宝,领着大牛,看似随意地在店铺周围转悠。他走得很慢,时而停下脚步,似乎在感受风向,时而又蹲下身,检查墙角地面的痕迹。星宝在他怀里异常安静,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小手偶尔会指向某个方向。
“老板,咱们这是在找什么?”大牛终于忍不住问道。
“找‘脏东西’。”陈枫淡淡道,“有人在我们店铺周围埋了些不该埋的物件,就像在井边倒污水。不把这些源头挖出来,井水永远清不了。”
他根据昨夜阵法反冲时感知到的几个最强阻力点,再结合星宝的微妙反应,很快锁定了三处可疑位置。
第一处在店铺东南方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陈枫让大牛在树根周围仔细翻找,果然在离地约半尺深的泥土中,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散发着淡淡腥臭的东西,仔细辨认,竟是混合了血迹的坟土和一些细小的昆虫尸骸。
大牛看得头皮发麻:“这这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隐晦之物。”陈枫面不改色,取出一张黄纸将木盒包裹好,“槐树本就属阴,在此处埋藏阴秽,如同给浊气开了个入口。”
第二处在西北方的街角排水沟旁,藏在几块石板缝隙里。这次找到的是一截用红绳缠绕的骨片,骨质发黑,触之冰凉。
第三处最为隐蔽,竟在斜对面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馆屋檐瓦片下。若不是陈枫感知敏锐,又注意到那处瓦片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几乎难以发现。取下来一看,是一面小小的、边缘刻着诡异纹路的铜牌,牌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油腻感。
“竟将媒介藏到别人屋檐下,真是费尽心机。”陈枫冷笑。
他将三件物品小心收好,并没有当场销毁,而是带回店铺。
“老板,不把这些脏东西扔得远远的吗?”大牛不解。
“扔了?”陈枫摇摇头,“那可太便宜他们了。这些物件上沾满了阴秽之气,也留下了布阵者的气息。他们既然送上门来,我们自然要‘礼尚往来’。”
午后,陈枫让大牛照看店铺,自己则带着那三样东西和星宝,去了城西的白老先生家。
白老先生听陈枫说明来意,又仔细查看了那三样邪物,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这是南疆巫蛊与中原厌胜之术结合的旁门手段。布阵之人,心思歹毒啊。陈小友打算如何处置?”
“我想借老先生院中那口古井一用。”陈枫道,“井通地下水脉,水能净秽,亦能传导。我想将这些秽物以特殊手法处理,借水脉之气,将其上附着的恶意‘清洗’并‘奉还’给原主。”
白老先生眼睛一亮:“你是想以水为镜,反照其心?”
“正是。”陈枫点头,“不过此法需借天地自然之力,我一人恐力有未逮,还需老先生相助镇住井口灵气,以防反噬。”
白老先生捋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此等阴损手段,老朽也看不过眼。便助你一回。”
两人在古井边忙碌起来。陈枫以朱砂在井口周围画下八卦图案,又将那三样邪物按照特定方位,用红线悬吊在井口上方三尺处。白老先生则取出一套古旧的银针,分别刺入井圈八个方位,口中念念有词。
星宝被放在井边一张小竹椅上,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准备就绪后,陈枫咬破中指,将一滴鲜血分别弹在三件邪物上,口中诵念《清净咒》。鲜血触及邪物,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
紧接着,他取出那面从茶馆屋檐下找到的铜牌,将其浸入井水中。说来也怪,铜牌入水,井水竟无端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水色似乎暗了一瞬。
“以尔之器,载尔之秽,借水通灵,返归本源——去!”
陈枫一声低喝,猛地将红线斩断。三件邪物落入井中,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却仿佛有三道看不见的黑气从井口升腾了一瞬,随即被井口八卦阵图压制,顺着水脉悄无声息地消散、传导而去。
做完这一切,陈枫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不小。白老先生收起银针,长出一口气:“成了。此法不伤人,却能将附着其上的恶意与晦气,循着来路‘送还’给施术者。若那人心术不正,近日必有心神不宁、运道反复之扰。”
“多谢老先生相助。”陈枫诚恳道谢。
“不必客气。”白老先生摆摆手,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星宝,若有所思,“倒是你这孩子,方才阵法运转时,老朽隐隐感觉井口灵气异常温顺,甚至有一丝纯阳之气相助陈小友,你这儿子,怕是不简单啊。”
陈枫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儿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白老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当夜,百草堂后院。
正在静室打坐调息的吴先生,突然浑身剧震,猛地睁开双眼,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次的血色竟隐隐发黑。
他面前的香炉无风自倒,炉灰洒了一地。供桌上的一面铜镜,“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怎么可能”吴先生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他竟能追溯源头,以水脉为引,将秽气反灌回来这不是寻常风水师的手段!这至少是是筑基有成、能借物传法的修士才能做到!”
他感到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缠绕在心神之间,挥之不去。那是他亲手收集炼制的秽气,如今却如附骨之蛆般反噬自身。短期内,他的术法威力至少要下降三成,且心魔易生,运道低迷。
“失算了这‘星宝药材铺’里,藏着的不是普通高人”吴先生挣扎着站起身,眼中闪过狠色与忌惮,“马老板这桩生意,怕是接错了。但如今已结下因果,若就此退去,反噬更甚看来,只能动用那件压箱底的东西了。”
他颤巍巍地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漆黑如墨、巴掌大小的小木偶。木偶五官模糊,却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而这一切,马老板尚不知情。他正在前堂美滋滋地算着这个月的账,琢磨着等吴先生恢复后,如何开展下一步更隐秘的计划。
他并不知道,自己重金请来的“高人”,已经踢到了一块远超想象的铁板,并且即将动用更加危险、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禁忌手段。
更不知道,在“星宝药材铺”的后院房间里,陈枫正轻轻拍着熟睡的儿子,眼中寒光闪烁。
“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这种温和的手段了。”他低声自语,“必须尽快让大牛他们成长起来,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一些真正的‘防身之物’了。”
夜色渐深,县城两大药铺之间的暗战,在经历了试探、破局、反噬之后,正在滑向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而星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攥紧了父亲的一角衣襟,仿佛在不安,又仿佛在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