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妈这一嗓子,就象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炸是炸了,可炸开的不是购买欲,是无数道看猴戏的目光。
首钢的工人,那是什么阵仗。几万人形成的蓝色洪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高强度劳动后的疲惫,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谁有空搭理一个扯着破锣嗓子喊“大肉饼子”的老娘们儿?
“什么玩意儿?中华第一堡?”
“三毛五一个?他怎么不去抢?食堂甲级菜才两毛。”
议论声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人流绕开三轮车就走,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二大妈的脸都白了,抓着车把的手指骨节发青,腿肚子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三大妈,”二大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这咋整啊?跟想的不一样啊,一个人都不买!还不如卖咱们的盒饭呢!”
三大妈也慌了,刚才那股子狠劲儿早就漏了气。她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感觉自己就是挡在潮水前的一块小石头,随时都会被冲垮。
血往上涌,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五百个汉堡要砸手里了!这得赔多少钱!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陈彦那张年轻却有力的脸,和他说过的话,猛地在她脑子里闪过。
“你们是去给战斗在生产第一线的钢铁工人们,送去高营养的补给!”
“首钢的工人,最有钱!”
对!钱!
一想到可能会亏掉的钱,和可能赚到的钱,三大妈心里那点恐惧瞬间就被贪婪压下去了。
怕个球!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慌什么!”三大妈咬牙低喝一声,把二大妈都吓了一跳。
她一把将盖在保温箱上的棉被扯掉,扔在地上。
“把盖子全给老娘掀开!”三大妈吼道。
二大妈愣了一下,赶紧照做。
随着箱盖被一一打开,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混合着热腾腾的白色蒸汽,猛地蔓延开来。
那是纯粹的、浓郁的、带着焦香的牛肉味,混着黑胡椒和孜然的辛辣,还有面包烘烤后的麦香。在这片充满了煤渣和硫磺味的工业空气里,这股味道简直就是一颗炸弹。
一个正要走过的年轻工人猛地刹住车,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保温箱。
机会!
三大妈福至心灵,想起了陈彦教的另一句话。她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南锣鼓巷供销社!不要票的牛肉汉堡——!洋人吃的!热乎的!”
“南锣鼓巷供销社”这几个字,有点分量。
“不要票”,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
“牛肉”,更是直接点明了这玩意的含金量!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匆匆而过的人流中,立刻有十几个人停下了脚步,目光从看热闹,变成了真正的打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崭新工装、胸口别着六级工徽章的小伙子,领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走了过来。
小伙子想在对象面前显摆,又被那股香味勾得走不动道,一咬牙,掏出钱:“同志,给我来一个!”
“好嘞!”三大妈精神一振,手脚麻利地用红油纸包起一个汉堡递过去,“三毛五。
小伙子接过汉堡,入手滚烫。在姑娘和周围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面包的松软,肉饼的焦脆多汁,混合着酱料的咸甜和白菜心的爽口,各种味道在他嘴里炸开。他甚至顾不上烫,喉结滚动,飞快地咀嚼下咽。
“怎么样啊,小张?”旁边一个相熟的工友打趣道。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但又无比清淅地吼了一声:
“香!真特么香!全是肉!!”
“全是肉”!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工人心里的那道防线。
这个年代,什么最金贵?油水!肉!一个工人花三毛五,买的不是什么“汉堡”,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肉,和一个“尝洋荤”的时髦!
“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尝尝这洋玩意儿!”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摊位前头,人一下子就扑上来了。
之前还空无一人的摊位前,被几十只伸出来的手和无数张钞票给淹没了。蓝色的工装汇聚成一片海洋,将两辆三轮车围得水泄不通。
二大妈刚才还吓得腿软,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叉腰,拿出在四合院骂街的气势吼了起来:“排队!都给老娘排队!那个谁,手往哪摸呢!钱扔箱子里,自己拿货!再挤踩着我了啊!”
她现在不怕了,这些人哪是人,这分明是一沓沓行走的钞票!
三大妈负责发货,二大妈负责收钱和维持秩序,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钱匣子很快就满了,二大妈干脆把钱往一个空了的保温箱里扔。一张张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混合着叮当作响的钢镚,雪片一样飞进来。
场面彻底失控了。
一个汉堡,成了身份的像征。买到的人,高高举着,在没买到的工友面前得意洋洋地咬上一大口,引来一片羡慕嫉妒的骂声。
“老李,给我尝一口!”
“滚蛋!自己买去!”
不到二十分钟。
“没了!没了!最后一个!”三大妈举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嗓子已经喊哑了。
五百个汉堡,十箱饮料,销售一空。
后面还有上百号人举着钱没买到,顿时一片扼腕叹息。
“大妈,明天还来不来啊?”
“是啊,多带点儿啊!这玩意儿带劲!”
三大妈叉着腰,学着陈彦的派头,傲然道:“看情况!这是我们南锣鼓巷供销社给工人的福利,不是天天有!”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片狼借的空地。
二大妈和三大妈,象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脸上又是汗水又是煤灰,狼狈不堪。
二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保温箱,傻笑起来。
三大妈靠在三轮车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她颤颤巍巍地走到那个装钱的保温箱前,弯下腰,往里看了一眼。
满满一箱的钱。
三大妈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发……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