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刘家。
相较于阎家的算计,刘家的气氛一向比较压抑。刘海中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但这会儿里面没茶,只有半缸子白开水。他刚升了副主任,虽然是车间的,那也是干部,得端着架子。
二大妈正拿着抹布擦拭那台刚领回来的蝴蝶牌缝纴机,动作轻柔。
“咣当!”
门被撞开,冷风倒灌。
刘海中眉头一皱,官威顺势就提了起来:“光天,干什么毛手毛脚的!一点规矩不懂,以后怎么……”
“爸,您先别训,看这个。”
刘光天这回没缩脖子,也没躲。他大步走到桌前,学着他在供销社见过的那些“大人物”的派头,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掏了出来。
那大信封往桌上一拍,厚实的声音让刘海中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是两瓶二锅头,还有那一大包油纸裹着的肉,最后是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
“这是……”刘海中放下了茶缸,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
“供销社发的福利。”刘光天把信封口扯开,露出里面崭新的“大黑十”,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豪气,“六十块钱,十斤肉,这酒和饭菜是陈主任赏的,柱子哥的手艺,让带回来给家里人尝尝鲜。”
“六……六十?”二大妈抹布都掉了,三两步窜过来,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想摸又不敢摸。
自己人”!
“好!好!好!”刘海中连说了三个好字,胖脸上肥肉乱颤,伸手拍了拍刘光天的肩膀——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光天啊,看来把你送去供销社是对的,没给老子丢脸!”
刘光天受宠若惊,骨头都轻了三两,刚要咧嘴笑,里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爸,妈,怎么这么热闹?”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刘光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喊了声:“大哥。”
出来的人正是刘家老大,刘光齐。
刘海中一见大儿子,那表情瞬间从“领导视察”变成了“慈父下凡”。他直接绕过刘光天,几步迎上去:“光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学校这周不放假吗?”
刘光齐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桌上那一堆钱和肉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这不是快元旦了吗,学校没课,我就提前回来看看您和妈。明年就要分配了,我也想回来跟您商量商量。”
“对对对!分配是大事!”刘海中拉着刘光齐坐下,屁股还没沾椅子,就冲二大妈喊,“老婆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热菜!老大回来了,正好赶上这好时候!”
二大妈也是满脸喜色,抱起那两个铝饭盒就往外屋厨房跑:“哎!我这就去!”
刘光天站在桌边,看着被父母围在中间的大哥,刚才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象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一半。他默默地把那信封往刘海中手边推了推。
刘海中这会儿才想起来还有个二儿子,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刘光天,大手一挥:“这钱……四十块钱我给你攒着,剩下二十你自己留着零花。毕竟你在外面跑,兜里没钱也不象话。”
刘光天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十?以前他在家,一个月能有一块钱零花钱就算烧高香了!
“谢谢爸!”刘光天那点失落瞬间没了,抓起两张大黑十塞进兜里,手都在抖。
没多会儿,饭菜热好了。
盖子一揭,那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荤香直接在屋里炸开。佛跳墙虽然是剩菜,但那汤汁经过二次加热,更显得胶着浓稠,里面烂乎乎的海参、蹄筋、鲍鱼块,在煤油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我的个乖乖……”刘光齐咽了口唾沫,也不端着斯文架子了。
一家五口围坐桌前。
刘海中端起酒杯,滋溜一口二锅头,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蹄筋放进嘴里。
软糯,弹牙,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这就叫档次!”刘海中眯着眼,筷子指点江山,“这是陈主任从中南海带出来的手艺,咱们今天能吃到,那是沾了陈主任的光!”
刘光齐吃得快,但也讲究,专挑海参和鲍鱼夹。刘光天则是狼吞虎咽,就着汤汁扒拉二合面馒头,吃得满头大汗。
“爸,”刘光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听同学说,现在的形势,重工业是内核。我想着,能不能分到咱们轧钢厂?您现在是副主任,说话肯定管用。”
刘海中一听这话,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红光满面:“那是自然!我现在管着整个锻工车间,安排个人进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光齐啊,你是中专生,是干部身份,眼光要放长远。仅仅进厂还不够,得懂技术,得跟上时代。”
说着,刘海中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那是他刚才收缴刘光天的四十块,又从自己兜里添了几张,凑了个整,啪地拍在刘光齐面前。
“爸,您这是?”刘光齐眼睛一亮。
“拿着。”刘海中压低了声音,一副传授机密的样子,“听陈主任说,供销社二楼有一些内部特供的技术书,都是苏联甚至是欧美那边最先进的资料。你明天拿着钱去买几本,好好钻研。只要你能把那些书看懂了,别说轧钢厂,就是去部委,爸也能给你运作!”
刘光天正啃着半块猪蹄,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合著自己拼死拼活挣回来的钱,转手就成了大哥买书的经费?
但他摸了摸兜里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桌上这顿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大餐,心里的那点不平又压了下去。管他呢,反正自己有钱了,跟着陈主任,以后还怕没肉吃?
刘光齐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谢谢爸!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给咱们老刘家争光!”
刘海中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出钱出力(虽然是被动的),一个有学历有前途,自己又是当红的副主任,这日子,简直就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滋溜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打了个带着海鲜味的饱嗝。
“光天,明天你也去供销社,帮着你大哥挑书,顺便跟陈主任提一句,就说我刘海中记着他的情。”
“哎,知道了。”刘光天闷头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点汤汁倒进了碗里。
而我们的刘光福同志呢?
真是“裁缝丢了剪子——只剩下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