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被众人簇拥着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后院。
刘海中没亲自动手,他现在是领导,领导只需要背着手,面带微笑地看着群众干活就行。
刘家堂屋里,灯泡似乎都比往常亮了几分。
阎埠贵围着那自行车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车座子,真皮的,凉飕飕,透着股高级味儿。他推了推眼镜,酸溜溜地说道:“老刘,这车……真气派。以后上班,你就方便多了。”
“哎,老阎,低调。”刘海中坐在太师椅上,摆出了他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姿势——上身微后仰,两手搭在扶手上,语速放慢,“主要还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毕竟以后肩上的担子重了,事情多了。”
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二大妈在那儿倒水,手都在抖,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刘海中环视了一圈,觉得气氛到了,这时候得来点实惠的,以此显示领导的“与民同乐”。
他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衣兜里,掏出那刚发的两百块钱奖金。崭新的票子,散发着油墨香。他极其潇洒地抽出一张“大黑十”,顶普通学徒工半个月工资。
啪。
钱拍在桌子上。
“光福!”刘海中喊了一声。
刘光福吞了吞口水,听到喊声,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挨削。
“爸……爸,我在。”
刘海中指了指桌上的钱,声音洪亮:“去,去前头陈主任的供销社。买糖!买大白兔奶糖!今天高兴,咱们响应国家号召,不搞铺张浪费的宴席,就请大伙儿吃个糖,甜甜嘴!”
屋里瞬间响起一片叫好声。
“二大爷局气!”
“还是刘主任觉悟高!”
刘光福愣住了,看着那张十块钱,不敢伸手。平时别说十块,就是一毛钱,他爹都得让他把帐算得清清楚楚。
“愣着干什么?去啊!”刘海中眼一瞪,但马上又收了回去,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快去快回,别让邻居们久等。”
“哎!哎!”
刘光福一把抓起钱,像只受惊的兔子,撒腿就往外跑。
……
南锣鼓巷供销社。
这时候没什么顾客,秦淮茹正踩着凳子整理货架上的罐头。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腰身收得紧,显得身段利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秦姐!秦姐!”
秦淮茹回头,见是刘光福,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张大票子,脸涨得通红。
“哟,光福啊,这是怎么了?火急火燎的。”秦淮茹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后面有狗撵你啊?”
刘光福把那张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豪气干云:“买糖!要大白兔!都要!”
秦淮茹看着那张“大黑十”,眼皮子跳了一下。这年头,谁家孩子手里能有这么大面额的钱?
“光福,你哪来这么多钱?偷的?”秦淮茹神色一肃,“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让你爸知道得把腿打折。”
“谁偷的!”刘光福把脖子一梗,那种长期被压抑后的宣泄感让他忍不住拔高了嗓门,“这是我爸给的!我告诉你秦姐,我爸当官了!”
秦淮茹一愣:“当官?二大爷?”
“那是!”刘光福得意洋洋,仿佛当官的是他自己,“轧钢厂锻工车间副主任!厂长亲自任命的!还奖励了一辆飞鸽自行车,还有两百块钱奖金!这是让我们买糖回去庆祝呢!”
秦淮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锻工车间副主任?
秦淮茹看着刘光福那得瑟样,心里有了底。刘海中这是暴发户心态,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翻身了。
“行,二大爷真是有本事。”秦淮茹脸上立马堆起了笑,手脚麻利地拿出一个大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蓝白包装的大白兔奶糖,“要多少?”
“买……买十块钱的!”刘光福喊道。
“十块?”秦淮茹手抖了一下,“光福,这糖可不便宜,十块钱能买一大堆,你确定?”
“确定!我爸让买的!”
秦淮茹没再多话,上秤,称重。大白兔这年头可是高档货,凭票供应还得看运气,也就是这供销社特殊,不要票。
一大包沉甸甸的奶糖递到了刘光福手里。
“拿好了,别掉了。”秦淮茹嘱咐道。
刘光福抱着糖,像抱着个金元宝,转身跑了出去。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外面的风一吹,刘光福稍微冷静了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糖袋子,那股浓郁的奶香味虽然隔着包装纸,却象钩子一样勾着他的魂儿。
他咽了一口唾沫。
这可是大白兔啊。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他左右看了看,胡同里这会儿没人。
鬼使神差的,刘光福伸出一只手,快速地从袋子里抠出一颗糖。
剥开那层蓝白色的蜡纸,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糯米纸。他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炸开,甜,真甜。
这大概就是当官儿子尝到的滋味吧?
刘光福眯着眼,享受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迅速把那张糖纸展平,整整齐齐地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了贴身的兜里。这是这年代孩子的通病,糖纸也是宝贝,能夹在书里闻味儿。
嚼着糖,他加快了脚步往回跑。
回到后院,屋里还是热火朝天。
“爸,糖买回来了!”刘光福挤进人群,把那一兜子糖放在桌上。
刘海中正跟许大茂吹嘘他在车间怎么指导技术革新的,眼角馀光瞥见儿子嘴角动了动,腮帮子还没完全平下去。
要是换了往常,刘海中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敢偷嘴?没规矩的东西!”
但今天,刘海中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甚至还笑了一下。
他是领导了。领导要有度量。这叫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行了,给大家伙儿分分。”刘海中大手一挥,“都沾沾喜气!”
刘光福松了一口气,嘴里的糖水咽下去,更甜了。
“来来来,都有份啊!”二大妈乐颠颠地抓起糖就开始发。
阎埠贵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抓了两颗:“我也尝尝这领导家的糖,是不是比一般的甜。”
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角落里的刘光福,摸着兜里那张折好的糖纸,看着被众人捧在中间、满面红光的父亲,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要是爸天天都能升官发财,这日子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