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终于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
刘海中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非但没觉得脏乱,反倒觉得这是他“政绩”的勋章。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舔手指头意犹未尽的刘光福,眉头刚皱起想骂两句没出息,脑子里那个“刘主任”的身份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兜里又摸出两颗大白兔,这可是刚才特意扣下的。
“光福。”刘海中招了招手,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威严。
刘光福吓了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以为又要挨且。
“拿着。”刘海中把糖塞进儿子手里,“去前院盯着点,要是陈主任回来了,立马跑回来告诉我。机灵点,别让人看出来你是特意蹲坑的。”
刘光福看着手里的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爹不仅没打他,还又给了两颗糖?
“哎!爸您放心,我眼尖着呢!”刘光福把糖往兜里一揣,撒丫子就往前院跑,比兔子还快。
刘海中看着儿子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回屋,对着镜子整了整那件中山装的领扣。既然当了官,有些路,就得找明白人问清楚。
……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前院传来一阵动静。
陈彦刚跨进院门,就被墙角窜出来的刘光福吓了一跳。这小子冲他咧嘴一笑,也没说话,转身就往中院跑。
陈彦摇了摇头,推门进屋。这一天忙着诊所和系统的事,属实有点乏。刚倒了杯水,屁股还没坐热,敲门声就响了。
节奏感极强,不轻不重,三下。
“进。”
门被推开,刘海中那张胖脸出现在门口,脸上堆着那种既矜持又透着讨好的笑。
“陈主任,没打扰您休息吧?”
陈彦放下茶缸,笑着站起身:“哟,这不是刘主任吗?稀客啊。快请进,刚才听前院说您高升了,还没来得及去恭喜您呢。”
“哎哟,您可折煞我了。”刘海中赶紧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几步跨进来,顺手柄门带上,“什么刘主任,在您面前,我这就是班门弄斧。我能有今天,还不都是托了您的福?”
刘海中这话倒是真心实意。那本《重生之我在异界学锻工》简直就是天书,要是没有陈彦,他现在还在跟那块顽固的钢材较劲呢。
两人落座。陈彦没跟他兜圈子,这二大爷无事不登三宝殿,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不在家享受邻居的吹捧,跑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事求教。
“老刘,这官当上了,车也骑上了,还有什么心事?”陈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海中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几分局促:“陈主任,我是个粗人,打铁我在行,可这……管人,特别是管技术那一摊子事,我心里虚啊。您是见过大世面的,又是供销社的主任,我想跟您取取经。”
陈彦心里暗笑。这老官迷,倒是挺有危机感。之前的“造神计划”第一步算是成了,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人设改造”。
“老刘啊,既然你问了,那咱们就关起门来说亮话。”陈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你现在这个副主任,是凭技术上去的。所以第一条,技术是你的根,这把锤子,你不能丢。”
刘海中连连点头:“这个我懂,那书我还在练,一天不敢落下。”
“第二条。”陈彦竖起两根手指,身子微微前探,目光直视刘海中,“想当好领导,得修身。”
“修身?”刘海中一愣。
“以前你是工人,脾气爆点,打打孩子,骂骂老婆,那叫家务事,没人管你。”陈彦的声音沉了下来,“但现在你是领导了。领导讲究什么?讲究威信,讲究以德服人。”
刘海中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这跟我打孩子有什么关系?那俩兔崽子不打不成器啊。”
“糊涂!”陈彦低喝一声。
刘海中吓得一哆嗦。
“老刘,你想想。你在厂里给工人讲技术革新,讲团结友爱。结果下了班回到家,院里全是你的打骂声,光福哭得震天响。这要是传到杨厂长耳朵里,传到李主任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陈彦没等刘海中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他们会觉得,刘海中这个人,连家里那点事都摆不平,连自己亲儿子都管教不好,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这样的人,能管好几百号工人的车间吗?能处理好复杂的生产矛盾吗?”
这句话狠狠地震撼了刘海中。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是天经地义,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可陈彦这么一联系,瞬间上升到了“仕途”的高度。
“这……”刘海中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陈主任,您的意思是……”
“家,是你的后方。”陈彦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打仗还得看后勤呢。你如果在前方冲锋陷阵,后院却天天起火,这叫什么?这叫后方不稳!这是兵家大忌!”
陈彦放下茶缸,盯着刘海中的眼睛:“你看看一大爷,为什么他在院里威信高?除了工资高,是不是因为他做事看起来‘公道’,家庭看起来‘和睦’?你现在是干部了,得比他更有函养。你要让光天和光福发自内心地尊敬你,而不是怕你。这种驭人之术,才是大领导的格局。”
刘海中听得一愣一愣的。
驭人之术?大领导格局?
这两个词瞬间击穿了刘海中的心理防线。他仿佛看到自己穿着中山装,背着手,在家里谈笑风生,两个儿子躬敬地端茶递水,而不是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乱窜。
那画面,太高级了。
“陈主任,我懂了!”刘海中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以前那是武夫的做法,以后我要用文治!我要以德服人!”
陈彦强忍着笑意,点了点头:“孺子可教。记住,停止家暴,不仅是为了孩子,更是为了你的官运。一个家庭和睦的领导,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领导。”
刘海中站起身,郑重其事地给陈彦鞠了一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陈主任,您就是我的诸葛亮!”
“行了,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陈彦摆了摆手,“回去吧,好好琢磨琢磨那本书,除了锻造,里面的心法你也可以悟一悟。比如那种‘借力打力’,用到管理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刘海中眼睛一亮,仿佛又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看着刘海中关上门,陈彦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诸葛亮,这分明是驯兽师。
不过,能让这院里少两个挨打的孩子,顺便把刘海中绑上供销社的战车,这笔买卖,不亏。
刘海中走出陈彦家,夜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他走在回后院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路过中院时,正好碰见傻柱拎着个饭盒晃晃悠悠地回来。
“哟,二大爷,听说您高升了?”傻柱嘴欠,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带着股嘲讽劲儿,“怎么着,以后咱们是不是得给您磕一个?”
要是搁在以前,刘海中早就瞪着眼骂过去了:“傻柱你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
但此刻,陈彦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领导要有函养”、“驭人之术”。
刘海中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脏话压了下去。他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但努力表现得和蔼的笑容。
“柱子啊,下班了?工作辛苦,早点休息。”
说完,刘海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迈着四方步,从目定口呆的傻柱身边走了过去。
傻柱拎着饭盒站在原地,像见了鬼一样。
风中凌乱。
“这老东西……吃错药了?”傻柱喃喃自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