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后斗被塞得满满当当,油布都盖不严实,露出白花花的肉边,散发着一股生鲜又诱人的气息。
李怀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轰隆”一声落了地,脸上是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再次朝陈彦伸了过去,腰杆不自觉地比刚才矮了半分。
“陈主任,大恩不言谢!您这真是解了我们轧钢厂的燃眉之急!”
陈彦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一触即分。
这种近乎冷淡的从容,在李怀德眼里,反而更坐实了对方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李主任客气了,公平买卖而已。”
“对对对,公平买卖!”李怀德连声应和,心里却火热一片。
这哪是公平买卖?这分明是天降甘霖,是天大的恩情!
他转身准备拉开车门,眼角的馀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供销社的店内。
只一眼,他的脚步就象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店堂一角,几辆崭新的自行车静静地立着,车把上的红绸带还没拆。阳光通过干净的玻璃窗,精准地照在车架上那银光闪闪的“飞鸽牌”商标上,耀眼得让人心慌。
自行车的旁边,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崭新的暖水瓶,红色的铁皮外壳上印着喜庆的牡丹花图案。
在1957年,这玩意儿,绝对是结婚才舍得添置的“大件儿”!
李怀德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劳模表彰大会,吃的猪肉是解决了,可发的奖励呢?
厂里批下来的那点经费,也就够买点搪瓷缸子、笔记本,顶天了给个别先进发一条毛巾。
要是……要是能有一辆自行车当特等奖……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象一团火,“轰”的一下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太清楚一辆自行车对工人的吸引力了!那不只是代步工具,更是身份和地位的像征!谁家要是有辆飞鸽牌,在院里走路腰杆都比别人硬三分!
可旋即,他心里的火又被一盆冷水浇灭。
自行车票,比搞到猪肉还难上加天!
他这个后勤主任,为了给厂长弄一张票,跑了大半年都没门路。
傻柱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嘿嘿一笑,用骼膊肘捅了捅他。
“李主任,瞧见没?我跟您说,陈主任这儿,好东西多着呢。”
李怀德喉咙发干,根本没理会傻柱的调侃,他艰难地转过头,指着店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陈主任,您这……还卖飞鸽自行车?”
陈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恩,刚到的货,还剩几辆。”
李怀德心里的那点火苗,又“噌”地一下蹿成了燎原大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试探的、带着几分祈求的口吻问道:
“这……这车是顶好的东西,就是这个票……唉,一票难求啊。”
他死死盯着陈彦的脸,试图从上面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为难。
然而,陈彦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问出白痴问题的人,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李主任,我这里卖东西,什么时候跟你要过票?”
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象一枚重磅炸弹,在李怀德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李怀德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猪肉不要票,已经是通天的本事了。
可那是吃的,是消耗品!
自行车是什么?是国家严格管控的“三大件”之一!是工业品!
这都不要票?!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陈主任,他背后的能量……到底有多恐怖?
这已经不是不简单了,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是神话!
“我……我怎么说来着?”傻柱在一旁看得分明,得意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李主任,现在信了吧?在陈主任这儿,就没‘办不到’这三个字!”
秦淮茹站在一旁,垂着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心跳得比谁都快,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亲眼见过这些自行车是怎么像变戏法一样出现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陈彦那句话的分量。
那是基于绝对实力之上的陈述,而非吹牛。
“不……不要票?”
李怀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往前跟跄了两步,几乎贴在陈彦面前,因为过度激动,整张脸都涨红了,他压低了声音,用尽全身力气确认道:
“陈主任,您、您没开玩笑吧?这可是自行车!”
“李主任觉得我象开玩笑的样子吗?”陈彦反问。
李怀德看着陈彦那张年轻却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今天,撞上了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价钱!怎么卖?”李怀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象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两百块一辆。”陈彦报出价格。
这个价格比国营商店贵了五十块,但在黑市,一张自行车票就能炒到七八十,还有价无市。综合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那……那些暖水瓶呢?”李怀德的目光又火热地投向了货架,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暖水瓶,两块钱一个,同样不要票。”
李怀德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放光!
劳模表彰大会……
特等奖,飞鸽自行车一辆!
一等奖,十名,一人一个牡丹暖水瓶!
这个奖励方案只要一公布,整个轧钢厂都得炸了锅!工人们的生产热情绝对能再翻一番!
而他李怀德,作为这次大会的操办者,这份功劳,这份脸面,稳稳当当就到手了!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在厂领导面前狠狠露一把脸,往上再走一步!
“陈主任!”
李怀德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给我留一辆自行车!十个暖水瓶!我马上回厂里申请经费,下午就给您送钱过来!”
他生怕陈彦反悔,话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可以。”陈彦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不过货不等人,最晚到下午四点。”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怀德拍着胸脯保证。
他现在看陈彦,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供销社主任了,那简直是在看一尊能决定他前途命运的祖宗!
他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跨了上去,又象想起什么,探回头,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陈主任,那猪头和下水……您看?”
两头猪的猪头、猪下水,收拾出来又是几十斤好东西,够后厨做几道大菜了。
陈彦笑了笑,送出这无本的人情:“李主任想要,送你了。”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李怀德嘴上客气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太感谢了!陈主任您真是太敞亮了!”
“砰!”
车门关上,嘎斯69发出一声咆哮,掉了个头,风驰电掣般地冲出了胡同,仿佛后面有狼在追。
供销社门口,只留下傻柱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嘴巴半张着,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
“我没上车啊!我没上车啊!”
“算了,等下自己回去吧!”
他扭头看向陈彦,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狂热崇拜。
陈彦没理会他的震惊,对秦淮茹吩咐道:“淮茹,把那辆飞鸽和十个暖水瓶挪到后面仓库,粘贴‘轧钢厂预定’的条子。”
“是,主任!”秦淮茹大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她的动作麻利而专注,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她的心里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跟着这样的主任干活,未来的日子,该是何等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