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的吉普车刚走,供销社门口就象炸了锅。
“我的乖乖,四百多斤猪肉啊!说拉走就拉走了!”
“轧钢厂的李主任,那可是大干部!你瞧他跟陈主任说话那客气劲儿!”
“这供销社,背景真是太强了!”
议论声中,三大爷闫埠贵揣着手,眯着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千零一十六块四!
秦淮茹一个月工资三十,一年三百六,得不吃不喝干三年才能挣到这一单的钱!
他越算心里越不是滋味,看了一眼在柜台里穿着崭新工服、身板挺得笔直的秦淮茹,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嫉妒。
店里的生意持续火爆,不到晌午,正当秦淮茹忙得额头冒汗时,胡同口那熟悉的、霸道的引擎声又响了起来。
“嘎吱——!”
还是那辆军绿色的嘎斯69,还是那个位置,稳稳当当停在了供销社门口。
店里店外的人们齐刷刷地扭过头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又来了?
这才隔了多久?一个上午都不到!
车门“砰”地打开,轧钢厂的李怀德主任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这一次,他脸上再也没有了早上的审视和官架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火急火燎的激动。他甚至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落车就直奔供销社。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李怀德一边往里挤,一边冲着人群点头哈腰,那姿态,哪象个大厂的后勤主任,倒象个生怕抢不到头炷香的信徒。
“陈主任!陈主任在吗?”李怀德一进门,大嗓门就嚷嚷开了。
正在柜台后看报纸的陈彦抬起眼皮,放下报纸,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李主任,这么快又见面了。”
“哎哟,陈主任!”李怀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猪肉拉回厂里,杨厂长亲自过目,当场就拍板了!说这肉,比供应给市领导的还要好!还说……我这次是立了大功!”
他说话又快又急,生怕陈彦听不清他的诚意。
陈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等着他的下文。
“我把您这儿有自行车的事一汇报,杨厂长眼睛都亮了!他当场就把我给批评了!”李怀德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厂长说我格局小了!咱们轧钢厂是上万人的大厂,劳模表彰大会,特等奖就一辆自行车,象什么话?”
这话一出,整个供销社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呼吸都放轻了。
陈彦放下茶缸,慢悠悠地开口:“那杨厂长的意思是?”
“杨厂长的意思是,”李怀德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伸出了一根手指,随即又觉得不对,张开了整个手掌,最后干脆伸出了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十”的手势,眼神里全是渴望与疯狂!
“您仓库里那十辆自行车,我们全要了!!”
“哗——”
人群彻底炸了!
十辆自行车!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飞鸽牌的!黑市上一辆都炒到三百块了,还一车难求!十辆,那就是两千块!
这手笔,太吓人了!
三大爷闫埠贵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扶着门框,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抽。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可攒了半辈子钱,连个车轱辘的票都摸不着。
现在,人家开口就是十辆!论堆搬啊!
陈彦看了一眼李怀德那张写满“求求你卖给我”的脸,这才对秦淮茹抬了抬下巴。
“淮茹同志,带李主任去仓库提货。”
“是,主任!”秦淮茹清脆地应了一声。
这个简单的指令,再次让李怀德和周围的街坊们心头一震。
这么大的生意,陈主任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全权交给了秦淮茹?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气魄!
李怀德看秦淮茹的眼神立刻又变了,带上了几分郑重和讨好。他知道,以后想跟陈主任打交道,这位淮茹同志的路子,也得走通了。
“那……那就有劳淮茹同志了!”李怀德客气地说道。
秦淮茹微微点头,领着李怀德和司机走向后院。
当仓库门再次打开,那十辆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着乌亮光泽的飞鸽牌自行车,整整齐齐地靠墙立着。
李怀德激动得浑身哆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亲娘哎,真有!真有啊!”
秦淮茹拿出帐本和算盘,开始清点算帐。
十辆自行车,一辆二百,共计两千元。
十个暖水瓶,陈彦刚才眼神示意过,此刻她便朗声道:“李主任,我们主任说了,您一次性采购这么多,这十个暖水瓶,就当是咱们供销社赞助给轧钢厂劳模的,不要钱。”
“哎哟!”李怀德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太感谢了!请务必替我转达对陈主任和杨厂长的谢意!”
他已经自动把陈彦和他们厂长放在了同一高度。
秦淮茹的手虽然在接过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时还有些抖,但心已经彻底定了下来。她当着李怀德的面,仔仔细细地点了两遍。
“主任,钱数没错,两千元整。”
“恩。”陈彦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一张白纸上盖了印,递给秦淮茹,“开张收据给李主任,顺便开上十张购车发票用来上牌。”
李怀德指挥着司机和跟来的两个帮手,一辆一辆地把自行车往外搬。吉普车根本装不下,最后几辆,几个人只能推着走。
一切弄妥当后,李怀德满头大汗地跑到陈彦面前,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容。
“陈主任,太感谢了!等忙完这阵,我做东,请您务必赏光!到时候,我再给您介绍介绍其他厂子里的后勤管事的!”